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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外面果然是清明世界
没有檀香和纸粉混杂的味道
站在台上往下看
疏朗的柳树间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灯
让他想起那天逛夜市的情景
一样的意融融的暖意
每一个猴拉稀
冻得满身都是糖汁子
这伙身上怎么样
同云拿件披风给他披上
他总是浑身湿津津
全是冷汗
其实愚尊面前
倒也用不着装
的确体虚的厉害
他给他整了整肩头
一面搭金扣
一面道
要是乏累了
我将准备轿子
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点了点头
转回身的时候
看见石亭子里那里立个人
光影下眉目模糊
但身形如松
童云告诉他
那是南越王宇文良时
回京的日子转眼便到了
西厂用的两号浮船
比他们来时驶的小得多
停在陶叶渡南
须从秦淮河上乘纺船出城
蒋橹声声
萧铎随船只亲自相送
在船头上看了风向
回到舱内
他安静的坐在圈椅里
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他一定是在担忧
左右船多
又怕一个不小心落了人眼
指业守道
娘娘一路多加小心
臣通娘娘交代的话
娘娘切记
她把什么时辰
德州哪个渡口都嘱咐好了
只要按照她说的办
就万无一失
一楼抬眼看他
没接他的话茬
自顾自笑道
今日一别
厂臣自己保重身子
自先帝隆玉起
一宗一宗的事儿接连而至
厂臣对我诸多照顾
我记在心里
这辈子都不忘记
眼下天热
还需要多避日头
我看了黄历
再过二十来天就要入秋了
南方秋老虎也厉害
不过过了性儿就转凉
秋衣要早早预备好
如果织造坊手脚麻利
这头的差事办妥了就回京复命吧
终归是京官
外放久了不好
他疑惑的看他
他转过头去
避开他的视线
似乎在勉力支撑
下颌线条紧绷
他心里不忍
上前两步
娘娘
她抬了抬手
逞晨 别管我
我就算是有些离愁别绪也是应该
毕竟相处了这些日子
我不拿厂城当外人
以后见了
恐怕不能像现在一样了
横竖不管在哪儿
我会念经礼佛
求菩萨保佑厂城平安
他越说越不是味儿
他心都提了起来
娘娘宽怀
臣手上事料理完了
仍旧在娘娘跟前尽心伺候
应当用不了多久的
娘娘只管放心
臣应准的事儿
十诚实的有把握
她的唇角浮起淡淡的笑
汗手倒好
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收不回来
看着看着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了
已然闭上了眼
如果四周围没有外人就好了
就算哭着也要仔细瞧他
把人刻进脑子里
可以相伴一生一世
他还记得出受风的那天
曾远远看见他领着弓箭从天阶上经过
朱红的叶洒映着汉白玉的莲花栏杆
目空一切的样子
乾坤都被他踩在脚下
那时候他是天上的太阳
简直比奉天殿里的皇帝还要耀眼
这样的人
没曾想被他从神座上拽进泥坑里
滚得满身泥泞
连通袖的形莽都快无法辨认了
他终于知道
他的存在会对他造成伤害
他一直是个糊涂人
就像童云说的
需要时不时的被醍鹕灌顶
那天遇见宇文良时时
他对他说了一些话
内容很直白
萧铎是朝中栋梁
他不希望看见他有陨落的一天
身处这个位置
没有退路
一旦他放弃权势
那就是他大幸将至之时
所有的人
不管是受过他迫害的
还是依仗他爬上高位的
都会像野兽一样扑过来撕咬他
他手上没有了力气
和普通人无异
只有束手待毙
他知道宇文良食全是为了他自己
或许预感到他这次回京注定不平静
提前来小以厉害
既想保全消夺
又想牵制他
他厌恶这样深的心机
可是再三权衡
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其实萧铎对未来的畅想
都是安慰他吧
真要按照他的计划去做
也许会是这样一幅画面
几只鸡
几条狗
还有孤零零独自坐在夕阳里的他
他怎么会相信他的话
不做东厂提督
退回内亭当掌印
不说旁人
接替他的阎孙郎第一个不能放过他
你会让随时可能复用的前任挡在面前吗
东厂成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多了
所有的钱账都算在他头上
再了不起的人也别想活命
他愿意看着他下昭遇
让他们用铁钩子穿他的琵琶骨吗
愿让那些幡子几吃杖打碎他的腿骨
打出里面的骨髓来吗
他那时听宇文良师的描述
就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浇的他汗毛直立
不能够
他就是自己死了
也不能让他忍受这样的践踏
所以只有成全他
让他好好活着
比什么都重要
纺船顺风前行
很快就到了讨厌度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
言辞也好
动作也好
都有些犹豫
一个刀锋上行走的人
这么儿女情长不是好事儿
他冷静下来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看
可以看出端倪
他突然优柔寡断
在别人眼里是怎么样
童云伸出手臂让他搭靠
他不再看他
西厂的人恭恭敬敬竖立在他前行的路上
他把血泪都吞了下去
没有和他道别
慢慢迈步
慢慢上了船梯
只有拐弯的时候
才能含混的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
也许就是万年了
他在船舷笼罩的那片阴影里
表情平静
眼里夹带着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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