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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长与山海经
长妈妈已经说过
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
说的阔气一点
就是我的保姆
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
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
只有祖母叫她阿长
我平时叫她阿妈
连厂子也不带
但到憎恶她的时候
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银鼠的却是他的时候
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也没有姓长的
她生的黄胖而矮
长也不是形容词
又不是她的名字
记得他自己说过
她的名字是叫做什么姑娘的
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
总之不是长姑娘
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
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
先前的先前
我家有一个女工
身材生得很高大
这就是真阿长
后来他回去了
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他的趣儿
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
没有再改口
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
但唐史要我说句真心话
我可知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
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叉茬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
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
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
我的家里亦有些小风波
不知怎得
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
又不许我走动
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
就说我顽皮
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
一到夏天睡觉时
他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
挤得我没有鱼的翻身
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
又已经烤得那么热
推他呢不动
叫他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的那么胖
一定很怕热吧
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吧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
曾经这样的问过她
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隙
他不开口
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
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
一条臂布还搁在我的井子上
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他懂得许多规矩
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
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要数除夕了
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
红纸包着放在枕边
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
睡在枕上看着红包
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
刀枪
泥人糖菩萨
然而他进来又将一个福菊放在床头了
哥
你牢牢记住
他极其郑重的说
明天是正月初一
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
阿妈
恭喜恭喜
记得吗
你要记着
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
不许说别的话
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茯菊
他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
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溜溜
梦里也记得
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
一醒就要坐起来
他却立刻伸出臂脖一把将我按住
我惊异的看他时
只见他惶急的看着我
他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
我忽而记得了
阿妈
恭喜恭喜
恭喜大家恭喜
真聪明
恭喜恭喜
他于是十分欢喜似的笑讲起来
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
我大吃一惊之后
也就忽而记得
这就是所谓福菊
元旦披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
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他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
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
必须说老掉了
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
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捡起来
最好是吃下去
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
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
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
总之都是些繁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他发生过空前的敬意
他常常对我讲长矛
他之所谓长矛者
不但洪秀全军
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
但除却革命党
因为那时还没有他说的长矛非常可怕
他们的话就听不懂
他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
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
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
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
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
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
诉说自己的饥饿
长毛笑道
那么啊
这东西就给你吃了吧
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
还带着一条小辫子
正是那门房的头
主饭老妈子从此就害破了胆
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
自己轻轻的拍着胸脯道
哎呀
害死我了
害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
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
我不是一个门房
但他大概也及觉到了
说道
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
掳去做小长毛
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
我以为他一定最安全了
既不做门房
又不是小孩子
也生的不好看
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痔疮疤
那里的话
他严肃的说我们就没有用处
我们也要被掳去
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
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
一排一排的站在城墙上
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