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书院将近400学子,
其中秀才一共132人,
剩余的便全是童生。
考出去的便可以温故知新,
坐等春闱,
又或许给些银钱,
候补些衙门主簿的官职。
总之,
考了举人就相当于出师了。
齐院长的亲传学生考出去以后,
他都会挑选些资质上乘的学子继续教导。
赵虎原本兴趣欠缺,
可听儿子这么一说,
他又有些后悔起来,
想要拉拢李光庆一家再简单不过了。
李光庆厚道得人,
一分好,
会记出三分去。
他媳妇虽然厉害些,
但也是个爽利人,
向来占强,
能说出个礼字。
这也是这些年李家能够在下寨村稳稳扎根的原因,
这也更是昨晚他多数时候选择沉默反复问赵有田的深夜。
那我们要不要等一等啊?
赵虎有些拿不定主意,
赵天耀摇了摇头,
哎,
算了,
现在也太刻意了些,
爹爹在家寻到机会让李家欠下人情,
到时候再捎信给我。
赵虎向来相信自己儿子的能力,
当下也不再多言,
专心的赶起马车来。
李林子把李心慧和李光庆送到县城的时候,
陈青云早就等候在那里了,
同行的还有村里的好几个汉子。
押送蔬菜的车辆牛车先行,
李振和族老掏钱雇了两辆马车。
在摇晃的马车上,
陈青云也没有能够跟嫂嫂说上一两句话。
好不容易到了府城,
长康带着厨房里的帮工们早就等候在小门处了。
陈娘子回来了,
呃,
可劳累,
厨房做了些养胃的红枣银耳粥,
我已经让翠环送了一些过去,
因为还没有拜师,
长康不好喊师傅。
然而妥帖的安排早就昭示了他的前程和态度。
李心慧确实有些不舒服,
不过还好能够压制,
便将李光庆带进去。
常康,
这是我爹新来的账房管事,
你叫人带他进去歇着,
给他盛碗粥,
我再跟你说点儿别的事儿。
长康闻言不敢怠慢,
连忙让老实的刘家兄弟带李光庆进去。
刘家兄弟一听是陈娘子的爹,
当下越发殷勤,
还让姜婆子给炒了几个小菜招待。
陆陆续续,
什么族老李正、
陈娘子的小徒弟等等,
厨房里的帮工们应接不暇,
接连炒了十几个菜才消停下来。
李正和族老这会儿子知道陈娘子把他亲爹都弄来做账房先生了,
一时间心里是既羡慕又冒酸。
5个跟来的小家伙,
最大的10岁,
最小的不过才8岁,
有好吃的,
早就闷头吃起来。
看着周围善意的笑容,
心里那些不安渐渐掩埋在夜色当中。
长康结算了陈家村送来的蔬菜,
一共是380文。
因为是第一次送来,
有些压坏的,
便没有算进去,
那都是陈娘子的意思,
给他们算了坏的一次,
那便会有第二次。
长康嘴上不说,
心里却是真的佩服。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
族老李正和押送蔬菜的几个汉子去了民宿客栈勉强住一晚。
第一次来,
他们来得晚了,
而且路上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只有第二天才能回去,
但是几个人得了实惠,
又见陈娘子在大厨房一呼百应,
心里总算是探到了底,
一层朦胧的喜色汇入几人的眼睛。
天色刚亮时,
便迫不及待地赶回去陈家村报喜去了。
齐瀚和祁夫人知晓光庆来了,
都想见一见,
不过因为陈家村的族老和李正在,
他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心慧在陈家村遇到的事情,
齐晟都一五一十回禀了,
祁夫人气得肝疼。
当初他亲自去接李心慧,
就是害怕陈家村会有污言秽语。
想不到正是因为他去接,
竟然什么污水都敢往李心慧身上泼,
他心里气闷,
连着两日在园林修剪花枝了。
齐晟亲自过来给李光庆安排住处,
在夫子后院之中寻了一个僻静的小院子,
那里以前是一位夫子的住处,
夫子成亲以后嫌小,
便搬走了。
一进的院落,
两间厢房,
一个后罩房和耳房。
李光庆受宠若惊地住了下来。
雕花架子床繁复好看,
蚊帐都是轻纱带绸的,
摸上去又凉又软。
床上的枕头、
被褥也都是新的,
李光庆躺上去感觉怎么都不踏实。
后来他直接睡在临窗的软榻上,
忙忙碌碌一晚上,
长康带着那5个家伙去了长工房。
安顿下来时,
大厨房里静谧无声,
只有大锅里烧着的热水冒出鼓鼓的热气。
李心慧回房时,
发现穿到园林里面的拱门处站着一个黑影,
瘦瘦高高的,
手里提着红红的灯笼,
喜庆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露出刀削似的侧颜和漆黑如墨的眼眸。
青云,
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到学子寝房了呢。
陈青云站在远处没动,
等到嫂嫂慢慢走近,
才轻轻开口,
我送你回去。
黑黑的园林里面没有灯,
往常李心慧早就回去了,
只不过今日着实忙了些。
统计陈家村送来的蔬菜品种,
估计着能够吃上几顿,
明日又要采买那些肉类搭配着吃,
不知不觉竟然忙到了亥时。
嗯,
走吧,
李心慧率先往前,
他知道陈青云应该等了一会儿了,
拒绝还是接受,
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既然要跟家人一样相处,
他便要学会接受陈青云给予的关怀和付出,
而自己同样不是在为了她努力着吗?
希望给予她更好的生活。
今天很忙吧,
姨父,
还习惯吗?
陈青云口中问着,
但其实他都知道,
只不过两人一路走着,
总是想听这些声音,
才觉得心里安稳。
幽暗的小道里,
迎面袭来阴冷的气息。
嗯,
还行,
只不过坐车久了有点累。
我爹淳朴仁厚,
别人对他客气,
他都会腼腆几分。
有时候想想,
他的心应该很软。
从小到大,
我从未见过她与人红过脸。
小时候教给我最多的便是谦让。
李心慧回想着往事,
那些熟悉教诲仿佛一模一样,
有些缘分仿佛轮回,
终有再见面的一天。
灌入魂魄当中的记忆,
也许就是为了让他继续守护血缘至亲。
一副很好的,
我小时候每每见她,
她都是温和的在笑。
而且我从未见过有长辈像他一样笑的腼腆,
也有醇厚,
像西域的葡萄酒。
其实我觉得她笑起来像待嫁的大姑娘,
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但是又很甜。
陈青云控制不住的笑出声。
他形容得很含蓄,
可嫂嫂形容得很贴切。
就像是大姑娘一样,
所以他一开始觉得那个姨夫很奇怪的样子,
但是又觉得很温和。
直到后来爹爹告诉她,
那样的笑容只有心静干净的人才笑得出来。
那个时候,
他对这个姨夫就有了一种从心里发出的尊重。
现在姨父来了,
下一步是不是李大哥也会来?
陈青云的眼眸隐匿在暗影中,
看不到转动的光。
李心慧走到前面,
他敏感地听出了陈青云语气中的落寂,
虽然他觉得那样的情绪莫名其妙。
嗯。
我准备有了银钱,
便教他们自己做吃食去卖,
给他们盘下一个小小的铺子就可以了。
一家人拧成一股绳,
才能坚韧有力。
很好。
陈青云附和,
语气黯然,
他们一家人一股绳,
而他和她又是什么呢?
淡淡的清风吹来,
园林到处都是芬芳的花香。
李心慧往前走,
脚下的路时而清晰,
时而暗淡。
长廊的尽头往下便是北院了。
李心慧抬起头,
看着北院大门上的两个红灯笼,
青云等我们以后存了钱也修这样一个山庄,
亭台楼阁园林假山以湖水种藕前青竹为邻,
花圃都种四季花卉,
廊下种葡萄千藤,
最重要的是院内必有槐树遮阳,
摆放石桌石凳。
夏日炎炎时,
亦能摆其谈笑,
抚琴为生,
眼前的漆黑仿佛都明亮起来,
未来那么远,
可又那么近。
陈青云畅想着,
鬼使神差般问他,
只有我们两个吗?
暂时只有我们,
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没成亲的话,
你成亲以后啊,
得看你媳妇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住啦。
我这个人呢,
向来不会委屈自己,
他要是不愿意,
我是不会留你们夫妻的。
陈青云的眼眸暗了一些,
他没有深究这个问题,
因为那对于他来说像是水中的浮沫,
看似存在,
伸手时却什么都没有。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嫂嫂内心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像是一只敏感的刺猬,
明知道一紧张就会泄露自己真实的想法,
可是他却忍不住想要问个清楚,
你不想跟姨父他们一起住吗?
不会,
我想让他们自己立起来,
然后我哥哥娶个好媳妇儿,
他们好好的过日子就成。
我还有你,
等到你成家立业了,
我也就了无牵挂了,
到那时,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天下之大,
总会有我想要驻足的地方。
陈青云本以为问出来的答案一定是伤人的,
伤己或者伤她。
嫂嫂的语气落寞孤寂却平和坚韧。
她像是随意而安的浮萍,
因为短暂的驻足停留了心绪惆怅而缱绻的念想。
可他终有离开的一天,
所以他强迫自己不要过多留恋,
仿佛他们好了,
他便好了。
他语气里那种孤单和坚强,
像是飘零了许久,
已经知道如何跟寂寞的空虚为伴,
那样的她莫名让她心疼。
还早呢,
还有好多年,
陈青云出生,
我会陪着你的,
一直。
她补充,
语气笃定。
李心慧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他恍惚地想起有位母亲曾经说过,
当年他儿子年幼时,
她曾问过她,
如果将来儿媳妇不孝顺,
她怎么办呢?
她儿子说,
我会打他。
多年后,
儿媳妇不孝顺,
跟她大吵一架后撵她出门,
结果她儿子说,
你出去租房子吧。
我们曾以为坚不可摧的诺言有时候就是一句玩笑话,
他不会当真,
亦不会相信。
他想,
只要这一刻陈青云是真心的,
那么他的付出就算是有了回报,
足够了。
这一夜,
李心慧睡得很踏实,
清晨的厨房总是忙得不可开交,
蔬菜很多,
可书院还是需要定时采买米、
面、
油盐等等。
李心慧给学子们做了打卤面、
苋菜饺子、
茶香萝卜饼。
假期阔别,
学子们腹内馋虫肆意地撕咬着,
让他们一觉醒来,
枕头上都是口水,
好不容易冲进食堂,
那自然是什么都要来一碗。
陈家村来的5个小子早就看傻眼了,
一早上,
那跟喂猪一样大盆大盆端出去的早膳,
不一会儿就空着见底儿回来了。
因为是孩子,
他们5个人得到优待,
一人一大碗的面条先吃起来。
整个大厨房都是吸面条的声音,
姜婆子忍不住笑着调侃。
瞧瞧,
又是5只小馋猫。
李心慧瞥了一眼,
只见5个家伙齐齐填满,
那动作整齐麻溜,
很是带感。
将最后一锅打卤面扔下锅,
李心慧转身看着长康。
我想收你为大弟子。
不知道你可愿意?
长康握着鱼的手一抖,
那四五斤重的草鱼瞬间在地上弹跳起来。
愿意,
我愿意啊。
一把捞起地上的鱼,
可是太滑了,
长康的手几次三分掉落。
眼看长康都急出汗了,
李心慧轻笑一声。
反正都是要杀的,
你先把他敲晕了。
长康闻言连忙去找榔头,
众人见状,
羡慕的目光一下子追随着长康的身影。
李心慧不着痕迹地观察那些羡慕过后埋头干活的帮工们,
心里暗暗合计起来。
早膳过后,
长康在李心慧的示意下,
亲自烧水泡茶,
带着5个小家伙就要给李心慧磕头行礼。
李心慧忙把那5个小家伙拉到一边。
你们年纪还小,
先看看可有兴趣学再来拜师。
5个家伙懵懂不知,
全都谨慎小心地站到一边去。
大厨房里空旷下来,
李心慧认真地看着长康。
没有什么手艺是别人永远学不会的。
我只希望你记住几句话。
一旦你忘记了,
那么你将不再是我的徒弟。
长康心悦诚服地叩拜下去。
请师父教诲。
第一,
勤勤恳恳学厨,
精心钻研新采。
第二。
今日你学厨,
我不收一分银钱。
他日你能开酒楼饭馆,
我收一成盈利。
牌匾上需标注陈记。
第三,
若是偷工减料,
滥用廉价油料,
当即逐出师门。
走遍天下,
亦不能说是我的徒弟。
陈记招牌更是永远不能善用。
我的要求只有这3点。
你若是还愿意拜师的,
那么去签下字据一份。
从今天起,
便是我的徒弟。
比起齐东来的恶意欺诈,
陈娘子这3个条件让长康颇为动心。
陈娘子收他为徒以后还准许他出去开店,
一成的利润,
这乃最正当不过了。
长康认真地点了点头,
再次叩拜。
李心慧指了指墙边站着的5个家伙。
长康,
以后我带你,
你带他们,
有天分的就教,
没天分的让他们练。
若是能够坚持3月,
到时候再行收徒。
长康明白的点了点头,
刚来的质子们确实太嫩了,
厨房的门道都摸不清楚。
作为亲传弟子,
长康一跃成为了大厨房的第二红人,
也彻底成了李心慧的左膀右臂。
陈青云吃午膳时得知嫂嫂找他有事,
向来沉着冷静的他一时间有些忐忑起来。
勉强吃了两碗饭,
陈青云回房换了一身衣服,
蓝色的对襟褙子,
浅灰色的儒衫,
梳起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柳成元吃撑了,
一路打着饱嗝回房间,
结果刚走到门口,
陈青云忽然开门,
他冷不防差点撞上去。
柳成元皱着眉头,
眼眸忽闪着,
他发现一向不在乎外表的陈青云竟然换了一身亮眼的衣衫,
子恒,
你。
去哪儿啊,
去文书?
陈庭云懒懒回答,
明显不想多说。
柳成元追了两步,
结果陈庭云忽然停下,
转头目光深幽的看着他,
不让我跟,
嗯,
去吧,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