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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丰子恺
丰子恺
一八九八至一九七五
浙江崇德人
作家 画家
翻译家
有画集子楷漫画
散文元圆唐随笔
译作原氏物语
猎人笔记等
是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
莫如剑
造物主骗人的手段也莫如剑
在不知不觉之中
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
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冷酷的成人
血气旺盛的成人渐渐变成顽固的老头子
因为其变更是渐进的
一年一年地
一月一月地
一日一日的
一时一时的
一分一分的
一秒一秒的渐进
犹如从斜度急缓的长远的山坡上走下来
使人不察其地降的境迹
不见其各阶段的境界
而似乎觉得常在同样的地位
恒久不变又无时不有声的意曲与价值
于是人生就被确实肯定而圆滑进行了
假使人生的进行不像山坡
而像风琴的键板youtube忽然一到瑞
即如昨夜的孩子经常忽然变成青年
或者向旋律的街离进行的youdo忽然跳到美
即如朝为青年而息目忽成老人
人一定要惊讶
感慨
悲伤或痛感人生的无常而不论为人了
故可知人生是由见为持的
这在女人恐怕尤为必要
割据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
就是将来火炉旁边的老婆子
这句话骤听使人不能相信少女
也不肯承认
实则现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渐渐变成的
人之能堪受境欲的变衰
也全靠着剑的助力
巨富的纨绔子弟因屡字破产而渐渐荡尽其家产
变为贫者
贫者只得做佣工
庸工往往变为奴隶
奴隶容易变为无赖
无赖与乞丐相去甚近
乞丐不妨做偷
这样的利在小说中
在实际上俊多的很
因为其变衰是延长为十年
二十年而一步一步的渐渐的达到的
在本人不感到什么强烈的刺激
故虽到了饥寒病苦
行吃交迫的地步
仍是熙熙然贪恋着目前的生的欢喜
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变了乞丐或偷
这人一定奋不欲生了
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则
造物主的微妙的功夫
阴阳潜移
春秋待续
以及无类的衰荣生杀
无不暗合于这法则
由萌芽的春
渐渐变成绿荫的夏
由凋零的秋渐渐变成枯寂的冬
我们虽已经历数十寒暑
但在围炉拥金的冬夜
仍是难以想象饮兵挥扇的夏日的心情
反之亦然
然而由东一天一天地
一时一时的
一分一分的
一秒一秒的一向下游下
一天一天的
一时一时的
一分一分的
一秒一秒的一向东
其间实在没有显著的痕迹可循
昼夜也是如此
傍晚坐在窗下看书
书页上渐渐的黑起来
躺不断的看下去
目力能因为光的渐弱而渐渐加强
几乎永远可以认识书页上的字迹
即不觉昼之以便为夜
黎明平窗不顺目的注视
冬天也不便字叶相咒的推移的痕迹
儿女渐渐长大起来
在朝夕相见的父母全不觉得
难得见面的远亲就相见不相识了
往年除夕
我们曾在红蜡烛底下守候水仙花的开放
真是吃态糖
水仙花果真当面开放给我们看
便是大自然的原则的破坏宇宙的根本的窑洞世界人类的末日临到了
剑的作用就是用美不相差
极为极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物的变迁的痕迹
使人误认其为恒久不变
这真是造物主骗人的一大诡计
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
某农妇每天朝晨爆了毒而跳过一钩到田里去工作
西木又抱了他跳过狗回家
每日如此
未尝间断
过了一年
毒已见大见重
差不多变成大牛
但农夫全部觉得
仍是抱了他跳钩
有一天
他因是停职工作
次日再就不能抱了这牛而跳钩了
造物的骗人
使人流连于其每日每食的生的欢喜而不觉其变迁与辛苦
就是用这个方法的
人们每日在抱了日中一日的牛而跳钩
不准停止
自己误以为是不变的
其实每日在增加其苦劳
我觉得时辰中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征了
时辰中的针
平常一看总觉得是不动的
其实人造物中最常动的无过于时辰中的针了
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
刻刻觉得我是我
似乎这我永远不变
实则与时辰中的真一样的无常
一息尚存
总觉得我仍是我
我没有变
还是留恋着我的生
可怜受禁见的欺骗
剑的本质是时间
时间我觉得比空间更为不可思议
留着时间艺术的音乐
比空间艺术的绘画更为神秘
因为空间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广大或无限
我们总可以把握其异端
认定其一点
时间则全然无从把握
不可挽留
只有过去与未来在渺茫之中不觉得相追逐而已
性质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议
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
因为一般人对于时间的五性
似乎只够支配搭船乘车的短时间
对于百年的长期间的寿命
他们不能胜任
往往迷于局部而不能顾及全体
试看乘火车的旅客中常有明达的人
有的宁牺牲暂时的安乐而让其坐位于老弱者
以求新的太平或博暂时的美誉
有的见众人争先下车而退在后面
或高呼
无要样
总有得下去的
大家都要下去的
然而
在乘社会或世界的大火车的人生的长期的旅客中
就少有这样的明达之人
所以我觉得百年的寿命定的太长
像现在的世界上的人躺定他们搭船乘车的期间的寿命
也许在人类社会上可减少许多凶险惨惨的争斗
而与火车中一样的谦让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类中也有几个能胜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寿命的人
那是大人格
大人生
他们能不为见所迷
不为造物所期
而收缩无限的时间并空间于方寸的心中
故佛家能纳须弥于盖子
中国古诗人白居易说
蜗牛角上正合适
识火光中祭此身
英国诗人对撇说
一粒沙里见世界
一朵花里见天国
手掌里圣住无限
一刹那便是永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