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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睐
中了邪似的拼命翻黄页
手拿红笔
没日没夜的给首都圈的设计事务所打电话
我擅长做门店设计
现在不正是招募能人的好机会吗
他还把自我推销的范围扩大到了大阪和名古屋
发现光打电话不管用以后
他干脆直接杀上门去
都不带预约的
眼看存款一天天变少
他却不甘心放弃
只要看到我画的图纸和作品照片
他们就会懂的
要不了多久
大环境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等待他的是一次又一次闭门羹
他是何等的不甘
愤怒使他全身颤抖
终于
他忍无可忍
撂下狠话
开什么玩笑
这种破事务所老子还不愿意来呢
每到这样的夜晚
他就会用酒精麻痹自己
饮酒量直线上升
老公
我们搬回原来的房子好不好
两室一厅又怎么样
没有车又怎么样
当年不是也挺开心的吗
尤家里竭尽全力的宽慰从背后传来
可青岚不想搬家
也不想卖车
他只是气不过
不是舍不得体面的生活
实话说
也没多少物欲
别瞧不起人
这你都不懂吗
我就是想发挥自己的专长啊
明明正拼命找下一个去处
出口却竟是伤人的话
他第一次吼了尤加里
还用拳头砸墙壁
尤加里被吓到了
面色严峻
他开始四处打电话
想增加自己的工作
仿佛是做给青来看可怜
这样的举动也成了争吵的导火索
然而
室内装潢界的情况也一样糟糕
家庭的经济状况并没有丝毫改善
两人的口角愈发频繁
不在女儿面前争吵
成了夫妻间最后一条规矩
日向子是个超级黏妈妈的孩子
光是看到尤家里愁眉苦脸
他都会抽抽搭搭
没钱了呀
真的没钱了呀
青睐只去过一次职业介绍所
那里挤满了灰头土脸的男人
他不由得联想到曾在电视上看到的外国人排队领配给品的场面
是俄罗斯还是哪里
他也上前排队
不一会儿
身后就多了好几个人
他只觉得喘不过气
胃仿佛被挤到了嗓子眼儿
嘴巴一张一合
一股酸气在嗓子眼来来去去
还没排到窗口
他就熬不住了
他诅咒自己的软弱
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
因为离开队伍时
周围的男人纷纷投来惊讶的视线
这一幕竟带来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优越感
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步子仿佛都轻盈了几分
从那天起
他就再也没见过尤加里的笑容
哭丧的脸倒是天天见
还听过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切身体会到了钱的可怕
然而
当时的青睐
已经过上了太阳没落就喝个不停的日子
老公
给
那天早上
尤家里的声音十分平静
一张离婚申请书摊开在雪白的餐桌上
每一栏都空着
一个字都没写
连尤家里的签名都没有
就只是一张纸而已
青睐清楚
他不是认真的
他压根儿就不想离
只是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
才孤注一掷
最后赌着一把
他再清楚不过
可整颗心还是冻成了冰
眼中只有离婚申请书这几个字
报复的狠话就在嘴边儿
他完全能勾勒出话出口后等着他的那个空漠茫然的世界
所以他在脑中反复告诫自己
别说
绝不能说
可他还是说了
他怎么就说了呢
还好
没见房子
筷子没再动
青睐盖上寿司包装盒用皮筋扎好
这声音真讨厌
他把包拉到手边
抓出里面的二百粒
封面上是某位无名设计师的作品
有一座半地下的石亭
真有创意
青睐产生了些许嫉妒
一口饮进罐中剩下的酒
爸爸的工作是造房子
对吧
建筑家的梦想萌芽时
青睐大概就日向子这么大
不
也许还要更早一些
分校的图书室里只有一本关于建筑的影集
破破烂烂介绍了世界各地最具代表性的建筑
他百看不厌
末了还偷偷带回了工棚
在他笔下
他开始频频用画笔描绘建筑
在他笔下
临时搭建的工棚都能变成养得下大象
长颈鹿的豪华府邸
还有宽阔的宴会厅
姐姐们一个劲儿嘲笑她
母亲则笑着说
妈妈真想住进这样的房子过过瘾呀
上初中后
青睐对建筑的热情只增不减
在镇上书店看到考夫曼住宅照片时受到的震撼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那是二十世纪首屈一指的建筑大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的作品
人称落水山庄
房子架在布满耀眼新绿的山坡中段
横跨瀑布
青睐既得图住大意时住宅与自然的融合协调
但在他眼里
分明是房子把自然按倒在地
住宅和人类制服了自然
统治了自然
一股兴奋感油然而生
这一定是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
建设水坝正是压制自然的行为
治水发电
确保水资源
在那个举国基建的时代
在最前线搭建模具正面挑战自然的父亲
就是青睐心目中的英雄
他总是央求父亲骑肩膀
坐在跟石头一样凹凸不平的坚韧肩膀上
远眺即将竣工的大坝
他便觉得自己也成了英雄
小冉啊
大巴这东西就跟神仙的手一样
落在山上的每一滴雨
每一片雪都会被它聚拢起来
痛痛快快的发给乡亲们
后来他参加了工业高中建筑科的入学考试
父亲以为那是培养木匠的学校
接到通知书那天兴高采烈的喝起了酒
嚷嚷着
啊 好嘞
爸爸给你买把好锯子
他却没法像母亲和姐姐们那样笑出来
除了自己的工作
父亲一无所知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工地工棚两点一线的父亲是多么可悲
他想立刻起飞
建筑家已经不是梦想了
而是触手可及的目标
他只觉得没有什么比学习建筑更快乐
一头栽进了制图与测量中
刚上高三
他就在全国高中生设计大赛上拿了奖
参赛作品是背靠郊外田径风光的第一层公寓楼
灵感是琢磨如何将鳗鱼窝室的工棚改造的舒适宜居室
从天而降的有建筑师资格证的老师注意到了青睐
而且不仅褒扬他的制图
还常夸他的素描
老师说没有绘画才能的人是当不了建筑家的
青睐从心底里感激儿时在话剧上有求必应的父亲
也感激那些从不带他一起玩的山村孩童
青睐翻开二百例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本书
比起标题和说明文字
照片传递出来的东西更多
自信
挑战
面子
逞能
他仿佛能透过每一件作品听到作者的心声
列停一拍后
他翻到了外底那页
天蓝色的丹坡屋顶映入眼帘
只消这一眼
一切的一切就都重现在他眼前
三个椭圆形采光装置伸出屋顶
等距排列
它起名为光烟囱
那是他心血的结晶
兼具天窗和屋顶窗的功能
它采用了透光性极佳的聚碳酸酯建材
只需调节形似螺旋桨的反射板
就能将北光原原本本的导入室内
其他方向的光则经过筒中的曲面反射
分散至天花板和墙面
青睐闭上眼
合上二百粒
有朝一日
造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
正是因为满脸青春痘时那意气风发
无比殷切的念想尚未泯灭
吉野那番话才成了魔法
如今想来
朝北的房子这一创意也好
木屋的选择也罢
其实都是某种必然
从小到大
他所看到的并不只是建设大坝的勇猛场面
他还记得爆破崩塌前的森林是多么丰饶
父亲也曾带着愧涩
用手指着即将沉入人造湖的房屋
农田与石桥
一一数给他看
驻足过的每个地方
所见的种种
无疑都成了青睐的心灵底色
似乎不存在故乡
被北光温柔的裹着
超越了时空
它失去了妻女的陪伴
迷失了自我
在黑暗中彷徨无措
直到吉野的委托让他感到了光
他战战兢兢的打开包袱
青睐的世界显现了出来
面对孕育了尤加里的那个世界
他既不拒绝
也不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