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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乐这回说话了
他气愤极了
我
妈的眼睛瞎吗
我
看不见吗
我
妈的耳朵聋了吗
我听不见吗
你以为就是你张大耳朵
你的耳朵比别人的耳朵大才听得见啊
我比你听见的早
你还没有听见我便听见了
可以说日本的大炮还没响我就听见了
你小子好大勇气
跑这里来唬人
三天不见
你可就成了英雄
好像打日本这回事
是由你领导着的样子
马伯乐一边说着
张大耳朵一边在旁边笑
马伯乐
还是说
你知道不知道
老马我现在分文皆无了
还看黄浦江大空战
马空场不能当饭吃
老马要到难民去了
老马玩了
马伯乐送走了张大耳朵
天
也就黑了
马伯乐想
怎么今天来了好几个人呢
大概还有人来
他等了一些时候
毕竟没有人再来敲门
于是
他就睡觉了
八百一十三后两个月的事情
马伯乐的太太
从青岛到上海
人还未到
是马伯乐预先接到了电报的
在这两个月中
马伯乐穷得一塌糊涂
他的腿
瘦得好像鹤腿那般长
他的脖梗
和长颈鹿似的老远的伸出去的
他一向没有吃蛋炒饭了
他的房子早就退了
小陈那里和小陈住在一起
小陈是个营养不良的蜡黄的面孔
而马伯乐的面孔
则是清有有的
多半由于失眠所致
他们两个共同住着一个亭子间
亭子间没有地板
是杨灰帝
他们两个人的行李都摊在杨灰地上
马伯乐行李脏得不成样子
连枕头戴被子全都是土灰灰的了和杨灰帝差不多了
可是小陈的比他的更甚
小陈的被单已经变成黑的了
小陈的枕头
脏的
闪着油光
马伯乐的行李未经洗过的时间只不过两个多月
尚未到三个月
可是小陈的行李
未经洗过
却在半年以上了
小陈的枕头看上去好像牛皮做得又亮又硬
还特别结实
马伯乐的枕头
虽然已经脏得够瘦的了
可是比起小陈的来
还强
总还没有失去枕头的圆型
而小陈的枕头
则完全变样了
说不上
那是个什么东西
又亮又硬
和一个小猪皮骨似的
按理说这个小亭子间
是属于他们两个的
应该他们两个人共同管里
但
事实上不然
他们两个人
谁都不管
白天
两个都出去了窗子是开着的
下起雨来
把他们的被子通通都给打湿了
而且打湿了之后就泡在水里边
泡了一个下半天
到晚上两个人回来一看
这可怎么办呢
将睡在什么这地方呢
他们的房子
和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似的
只能够铺得开两张行李
再多一点
无论什么都放不下的
就是他们两个人一人脚上所穿的一双皮鞋
到了晚上脱下来的时候都没有适当的放出
放在头顶上
那皮鞋
有一种气味
放在一旁
睡觉翻身时怕压坏了
放在脚底下
有渗不开脚
他们的屋子
实在精致的太厉害
和一个
精致的小纸匣似的
这一天
下了雨
满地和行李都是湿的
他们两个站在门外
彼此观望着
因为屋子太小
他们两个人都站起来是装不下的
只有在睡觉的时候
两个人都各自躺在自己的行李上去
才算
这
怎么办呢
两个人都这么想
谁也不去动手
或是去拉行里
或是打算
把地板擦干了
两个人彼此也不抱怨
马伯乐也不说小陈不对
小陈
也不瞒怨马伯乐
仿佛这是老天爷下的雨
能够怪谁呢
是谁
也不怪的
他们两个人彼此观望时
还笑盈盈的
仿佛摆在他们面前这糟糕的事情是第三者的而不是他们两个人的
若照着马伯乐的性格
凡事若一关乎了他
那就很严重的
但是现在不
现在并不是关乎他的
而是他们两个人的
当夜
他们两个人
就像两条虫子似的
蜷区在那湿漉漉的杨灰灯上了
把行李推在一边
就在杨灰地上
睡了一夜
一夜
两个人都很安然的
彼此
没有一点怪醉的心里
有的时候睡到半夜下雨了
雨点从窗子临进来
淋到马伯乐的脚上
马伯乐把脚
钻到被单的下边去
淋到小陈的脚上
小陈
也把脚钻到被单的下面去
马伯乐布起来关窗子
小陈
也不起来关窗子
一任这雨点
不住地打
奇怪得很
有人在行李上睡觉
行李
尽会让雨打湿了
好像行李上面睡着的不是人一样
所以说
他们两个人的房子
他们两个人
谁也不加以管里
比方下雨时关窗子这件事
马伯乐若是起来关了他心里一定很冤枉
因为这窗子
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窗子
若小陈关了
小陈
也必冤枉
因为这窗子
也不是小陈
一个人的窗子
若说两个人共同地关着一个窗子
就像两个人
共同地拿着一个茶杯似的
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就只好随他去
随他开着
至于被打湿了行李
那也不是单独的谁的行李被打湿了
而是两个人
一块儿被打湿的
只要两个人一块儿
那就并不冤枉
小陈是穷的一前不存
他从大学里旁听了两年之后
没有找到职业
第一年找不到职业
他还悔恨他没有真正读过大学
到后来他所见的多了
大学毕业的没有职业的多得很
于是
他也就不再幻想
而随随便便的在上海住下来
有的时候
住到朋友的地方去
有的时候也自己租了房子
他虽然没有什么收入
可是
他也吸着香烟
也打着领带
也穿着皮鞋
也天天吃饭
而且吃饱了也要到公园里去散步
这一些行为是很危险的
在马伯勒看来是非常可怕
怎么一个人
会过了今天
就不想明天的呢
若到了明天
没有饭吃
岂不被饿死了
所以
小陈请他看电影的时候
他是十分的
替他担心
今天你把钱用完了
明天到吃饭的时候我怎么办呢
小陈
并不听这套
而很自信地买了票子
马伯乐虽然替小陈害怕
但也跟着走进戏院的座位去
本来马伯乐比小陈有钱
小陈到朋友那儿去
挖到了一块两块的总是大高其兴
招呼着马伯乐就去吃包子又是吃洋肉
他非把钱花完了他不能安定下来的
而马伯乐则不然
他在朋友那儿接到了钱
就像没有借到的一样
别人
是看不出来的
他把钱
放在腰包里
他走其路来也一样
吃饭睡觉都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就是小陈
也常常看不出来他
马伯乐自从搬到和小陈一起来住
他没请过小陈看一次影
他把钱
通通都放了起来
一共放到现在已经有十几块钱了
现在
马伯乐看完了太太的电报
从亭子间里出来下楼就跑
跑到理发馆去了
马伯乐坐在理发馆的大镜子的前边
他很威严地坐着
他从博梗往下
围着一条大白围裙
他想
明天
与今天
该要不同了
明天
是一切不成问题了
而今天的工作
是理了发洗个澡
赶快去买一件新的衬衫穿上
袜子要换的皮鞋
要擦油的
马伯乐闭了眼睛
头发是理完了
在等着理发的人
给他刮胡子
他的满脸给抹上了肥皂墨
静静地过了五分钟
胡子也刮完了他睁开眼睛一看
漂亮是漂亮了
但是
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她一回响
才想起来
自己是三个月
没有理发了
在这三个月中
过的是多么可怕的生活
白天自己在街上转着
晚上回来像狗似的一声不响的
全在地板上
睡了一觉
风吹雨打
没有人小的
今天走在街上
明天若是死了也没有人小的
人活在世界上
就是这个样子吗
有没有
都是一样
存在不存在
都是一样
若是
死的消息传到了家里
父亲和母亲
也不过大哭一场
难过几个月
过上一年两年
也就忘记了
有人提起来
才想起
他原先
是有过这样一个儿子
他们将要照常的吃饭睡觉
照常的生活
一年四季该穿什么样的衣裳
该吃什么样的东西
一切
都是照旧
世界上
谁还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呢
马伯乐一看大镜子里边的人
又干净又漂亮
现在的马不乐和昨天的简直不是一个人了
马伯乐因为内心的反感
他对于现在的自己
非常之妒恨
他像自己说
怎么
你还没有饿死吗
你是一条王家的狗
你昨天还是
你死在阴沟里
你死什么地方没有人管你
变
第二天
他把太太接来了
是在旅馆里
暂且定的房间
太太一问他
保罗
你的面色
怎么那么黄啊
马不乐
立刻就流下眼泪来
他咬着嘴唇
他是十分想抑制而抑制不住
他把脸转过去
向着旅馆
挂在墙上的那个装着近况的价牡丹
他并不是在看那架牡丹
而是想借此忘记了悲哀
可终究
没有一点用处
那在黑房子里的生活
哪吃蛋炒饭的生活
向人去借钱
人家不借给他的那种脸色
他给太太写了兴趣
可太太
置支布里的那些日子
马不乐
一件一件的都想起来了
一直到太太
抚着他的肩膀
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他这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