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官兵问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长街上那个奇怪,
队伍头前的那位年轻人向着他笑了笑。
这位年轻人面向俊美,
笑意温柔,
可偏偏就是这温柔的笑容里,
却似乎挟着一股不容正视的威严与压力。
领头的是一个小校官,
看着这行人,
愈发觉得奇怪,
大晚上的,
穿着一身黑衣服,
他下意识里握紧了刀柄,
谁知道那奇怪的一行人竟是看也不看他,
更是将这十来名官兵手中的武器都当作夏夜里的树枝一样对待,
面色不变,
笑容未退,
悠哉悠哉,
就这样直接走了过去。
小校官怒了,
拔刀而出,
欲拦在对方身前,
刀一出则断,
当的一声脆响,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刀尖儿就落在了地上。
范闲身旁那位已经穿上了官服的布庄老板收回了袖中的刀,
取出腰牌一亮,
冷声说道,
监察院办案,
闲人回避,
小官吓了一跳,
手握断刀,
半晌不语。
其实监察院和军方的关系向来良好,
监察院也极少会调查军队内部的事宜,
所以庆国的官兵们对于监察院不怎么害怕。
可是民间传说毕竟太多,
那个院子的恐怖深入人心,
官也是民,
兵也是民。
今夜陡然发现有一对冷酷的监察院密探正在自己身边走过,
并且还将自己的刀给砍断了,
那名校官依然止不住的害怕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才发现监察院的人已经走到了提督府门前的大街上。
小官心中一紧,
却来不及去通报府内的同僚,
眼珠子转了几圈儿,
还没有拿定主意,
是马上去禀报上级,
还是出城去通知营帐里的弟兄们。
守卫在提督府外的武装力量,
当然不仅仅就是这么一小队水师官兵,
街头街尾街侧,
那些负责安全问题的水师官兵都发现了这处的异样,
也马上认出了这一行黑衣人的真实身份,
监察院密探。
没有人知道监察院的人想做什么,
都是给朝廷办事儿的,
水师官兵们自然也不可能马上拿出刀兵将对方给斩成肉酱。
更因为知道监察院乃是陛下直属的特务机构,
所有人的心里都感到有些寒冷,
满眼敌意地盯着范闲一行人。
一行监察院官员便在街道两侧数十双敌视目光的注视下,
走到了提督府的正门口。
范闲将官帽往上拉了拉,
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发髻,
抬头看了一眼府门口的红灯笼和上面贴着的画儿,
笑着对门口的水师亲兵说道。
检察院奉旨办案,
让你家大人出来接旨。
那6个亲兵本来正虎视眈眈着,
忽听到奉旨办案4个字,
马上泄了气,
几人互视一眼,
有人便快速跑入府中去传话,
剩下的人却是赶紧打开正门,
准备迎接天使。
范闲却是担心提督府后面的事儿被人发现了,
他没有理会这些规矩,
将脚一抬,
便跨过了提督府那高高的门槛,
直接往里闯了进去。
水师的官兵们在后方面面相觑,
心想这世上哪有这么嚣张的人,
就算你是监察院的官员,
就算你有圣旨在身,
可是你又不是来抄家的,
怎么就敢这样闯进去?
检察院的人闯进去了,
常坤的亲兵们自然也不敢怠慢,
跟着进去,
占据了各自有力的地形,
警惕地盯着范闲。
一行人虽然没有想过待会儿要大打出手,
可是总要压一压对方的气势,
范闲却是没什么感觉一样快步走到正厅门口,
推门而入,
一眼便瞥见先前进府传话的那名亲兵正找不到提督常昆,
只好在一名偏将的耳边说着什么。
厅里丝竹仍在歌舞升平,
通过大开的那扇门传到了胶州的夜城之中。
范闲就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热闹的一幕,
他知道常昆的死还没有被人发现,
心下稍安,
面色郁冷,
冷笑说道,
哼,
诸位大人好兴致啊,
厅内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被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
胶州水师里几个莽撞的将领,
今天已经喝得够多了,
猛听到耳边娇吟之声,
屈无定睛一看,
怀中美娇娘正带着一丝畏惧的看着厅外,
不由回头望去,
便发现了那行黑衣人。
有位将领豁然起身,
心想是谁**敢打扰老子喝花酒,
便欲破口大骂。
几位胶州的政务官却是心头一跳,
一眨眼便认出了站在门外那些黑衣人的真实身份。
监察院的官服虽然不起眼,
但是太打眼了。
坐于墨席之上的侯季常只是温和笑着饮酒,
与身边的妓女轻声交谈,
眼睛看都没往这边看,
而那边厢本准备破口大骂的水师将领却生生地将自己的脏话给憋回了肚子里,
满是不服地看着门口的范闲,
暗道晦气,
心想着怎么监察院的这些黑狗突然跑了过来。
坐在主位旁边的一位中年人缓缓起身,
对着厅门正中含笑说道。
不知几位院官今夜前来何事啊?
范闲看了此人一眼,
便知道这个人便是胶州水师里的重要人物,
常坤的左膀右臂之一,
以智谋出名的党骁波。
范闲身旁的补庄老板冷漠的说,
监察院办案水师提督长空何在?
厅内一阵哗然,
所有的人都证实了自己心中猜想,
愈发的紧张起来,
警惧起来,
尤其是胶州水师一方的官员们更是眼珠子直转,
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此时只好由坐在上方的那位胶州知州出来说话了,
这位半百的老家伙咳了两声,
自禁的说,
这位大人,
长提督大寿之日有何事,
我不能明日再谈,
本官很忙,
请不要说太多废话,
范闲在厅中扫了一眼胶州知州,
微怒,
心想这厅内至少坐着5。
六个上三品的大员,
你监察院也不能如此放肆。
他含着怒说道,
敢请教大人官职名讳?
范闲含笑说道,
本官现任监察院提司,
姓范名贤自安之,
令人毫不意外。
本来就已经变得安静无比的提督府内,
此时变得更加安静了。
满座官员瞠目结舌地望着门口的范闲,
那几位水师的将领更是下意识里抿了抿嘴唇,
嗅到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味道,
整个场子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安静和隐藏着的对峙气氛当中。
对峙的深处其实是那些将领们的恐惧。
因为天下人都知道范闲的身份,
知道监察院是做什么的,
堂堂监察院提司会奉旨前往边远水师之郡查案,
用屁股想都能想到,
那件事情一定不会太小。
水师将领们遮掩着眼中的忧虑,
悄然互视一眼,
都在猜测着莫不是东海上的事儿东窗事发了?
而与这些将领官员们不同,
那些被喝斥到一旁的歌伎舞妓们却是双眼放光,
盯着范闲那张俊美的容颜看着。
一来,
小范大人这种神仙般的人物不是那么容易见着的。
二来,
其实大家都清楚,
这位小范大人如今乃是行内的领军人物,
若得了这位大人物看中,
日后的日子可就美着呢。
只是姑娘们又不是蠢货,
感觉着厅内的古怪气氛,
自然知道今天没有什么施展美人计的机会。
将领官员们在稍稍一愣之后,
终于醒了过来。
那位水师副将党骁波在常提督不在的情况下,
隐隐成为水师一方的代言人。
他微微一笑,
起身相迎,
与胶州知州并排站着,
对范闲行了一礼。
所有的官员将领们都不敢再坐在座位上,
有些害怕地站了起来,
对范闲行礼请安。
见过官钦差大人,
因文武不同,
心思不同,
水师和胶州州府方面对范闲的称呼也不一样,
免了。
范闲下颌微动,
点头示意,
他目不斜视,
便在官员们的拱卫中往上走着,
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本属于水师提督常昆的椅子上。
他身后那8名监察院官员也跟了过去,
站在他身后,
手握刀柄,
虎视眈眈地盯着厅内的所有官员,
有点儿嚣张了,
不过他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