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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十六级
他死了十年了
十年里
我们一家三口都在一起
一起吃饭
一起睡觉
我定期给他换衣服
没顿饭
都给他盛满满一碗米饭
我和我儿子
从来没有觉得他已经不在了
从来没有过
真的
只要你当他还没有死
他就真的不会死
我只是觉得
他病了
起不了床了
不能再养家了
那就让他
在床上躺着吧
我接过担子来养家
来养我儿子
我每次从山下回来的时候
就想起他
想到他
就在屋里等着我
我就觉得呀
我活的很有精神
我儿子
是个残疾人
已经快四十岁了
我知道
这辈子
都没有一个姑娘会嫁给他了
那就让我们俩陪着他
能陪多久
算多久
能陪几年
算几年
如果有一天呢
我也必须要离开他了
我就让他
把我也做成标本
让我
睡在他父亲身边
就当我们
只是老的动不了了
日日夜夜
在屋里等着他
守着他
等着他晚上
和我们一起吃饭
一起睡觉
我们怎样
都不会离开他
如果有一天哪
他也死了
那我们一家三口
就真的团聚了
就再没有什么怕的了
我们再不用担心
谁先丢下谁了
你看到的
床上那个
就是我丈夫
你真的不用害怕
我们从来就没觉得他是个死人
从来没有
他是我们的一家之主
有她在屋里等着我回去
我就是赶夜路回家
也不觉得害怕
我月亮没月亮的晚上
我都不害怕
这十几年里
我几乎天天要赶夜路
我觉得
他就在前面带着我走
他不回头
我也知道是他
真的
我走的那么快啊
简直
不像我自己在走路
是他在保佑着我
我知道
位于一直哭到半夜
断断续续的哭
像陷进了一个很深的梦里
怎么也出不来
后来像是终于哭累了他一点一点的停了下来
夜
已经很深了
哭声见止的同时
一种巨大的安静劈头盖脸的像两个人砸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筛进来了
斑斑薄驳的从他们身上掠过去
两个人像是沉在了清凉的水底
都是没有重量的都是空的
水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乎突然之间
所有的源头被掐断了
这个夜晚之前
腾空堆起来的架子本来就是空的脆的
现在
他像雪崩一样默默的从两人之间坍塌了
似乎无论再做什么
颜色都已经像枯叶一样摇落了
只剩下
满只干瘦的黑白
有一些新的陌生的东西
正残酷的想从什么地方长出来
从皮肤下面
从血液深处往出探
可是太疼了
两个人似乎都没有那么多力气
两个人默默的
躺在黑暗中
缩在一团青森的夜里
似乎都踩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球上
球心里的图案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他们却无法爬进去
因为
没有入口
第二天早上
他们就要从这里离开了
他们都知道
这一去其实
就是永别了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色
看不出离天亮还有多远
但他们已经感觉到自己站在这个夜晚的尽头
只需轻轻一跳
就要跳进明天了
他们都听到了时间刷刷的脚步声
都觉得应该从时间的手中抢出一分一秒来
说点什么
可是
他们该说什么呢
他们都知道
眼前的这个人对自己来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深山中的七天
便是眼前这个人的全部
他们看到的这个人其实只是从他身体上截下来的一小段
他们现在拥抱着的其实就是这一小截对方
就像从善于身上展下来的一段
仍然有温度仍然活着
却只是
那一小段
可是
如果纯粹把这七天当作旅途中一段无根的艳遇
那他们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些疼痛
他突然想
如果在天亮之前
他对他说
你带我走吧
那会怎么样
话一说出口
是不是就连眼前这一点点离别的伤感都留不下了
如果他对他这样说了
他却
狂惑
甚至恐惧地看着他
大概是多么滑稽的事情因为
他不够爱他
其实
他就够吗
他知道
说到底无论他怎样挣扎
其实也不过是心甘情愿的被哪怕一点点机会诱惑着
诱或着去走一条
看似容易的捷径
虽然这近似于屈辱的探险
本质上不过是一种对生存的渴望
可是
这探险本身是多么令人心酸了
他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一眼看穿了他那点心思
这种耻辱感逼着他
在这几天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逼着他一边无耻的留给自己幻想
一边如履薄冰的和他较量
他想让他在这短短几天里爱上他
却不想
让他看清了他
于是他一边观察着他一边悄悄**
随时准备着先发制人
扔给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尾就扬长而去
现在
是时候了
他知道是时候了
可是
他为什么
这么紧地抱着他
就像这拥抱是真的
他不说一句话
就这样紧紧地抱着他
他分明在告诉他
他对他
也是有一点留恋的
哪怕就一点儿
也许是因为在这大山的深夜里睡在这样一对隔着生死的老夫妻旁边
两个人都恍惚有了一种错觉
那就是
他们在这个夜里真的
很近
很近
从没有过的劲
位于觉得自己刚枯过的脸是色的凉的
就像一个秋天踩着过去了
这时候张楚和忽然在黑暗中探寻着
把他抱在了怀里
仿佛这拥抱是一种仪式
因为这时
窗户外面的天色
已经开始泛白了
窗外一道苍青色的天光
像人的目光一样射了进来
位于突然明白
天
真的亮了
这一夜已经百转千回的过去了
他们就要分别了
他们像两个见不了天光的魂魄
当阳光照下来的时候他们就要被打回原形了
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得对他说点什么
这就算是
告别吧
他的声音
冷
而脆
像是刚刚凝固的
他说
我到现在
不知道你是从哪个城市来的
不知道你的真实性命
我也不想想知道
这都不重要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问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
现在还有点时间
我告诉你
我叫魏鱼
我是从北京过来的
但
我不是北京人
我是个
在北京打工的外地人
你一定没有住过那种地下室
地下三层的地下室你见过吗
地下一层是停车场
往下一层
再往下一层
就像
要走到地心里去了
很小的房间
不开灯
就像真的进了地狱
屋里只有一张床
墙上潮湿的
长着苔藓
就差长蘑菇了
枕头和被子一拧就能拧出水来
抽去走在阳光下的时候周深的衣服
都散发着霉味儿
就像
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八年前
大学刚毕业的我到北京找工作时
就住在这样的地下室里
住了三个月
我每天晚上宁可在大街上公园里乱转
一直转到实在太晚了
是在该睡觉了
才回到那样的洞穴
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去
住在那里
你永远不知道
天
什么时候会亮
永远没有白天
直到后来住的浑身起了一种红色的疙瘩
起氧屋比
我才从那里搬出来
市里的房子我根本租不起
只好搬到郊区的一间农民房里
北京的夏天热的呀让人没法在没空调的地方呆
我后来租的那间农民房的屋顶是铁皮做的
没有空调
也没有风扇
天黑了回去
还是热得没法呆
好像里面有很厚的蒸气
会把人烤熟
我只好坐在院子里的树下
和房东家老太太坐在一起聊天儿
等着夜里的温度
一点点降下来
屋子里的温度
也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