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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科学解释
江北辰没有接赵二狗的话
他转身进了屋
坐到炕沿上
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
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电流从脊梁骨往上窜
窜到后脑勺
在头皮下面噼啪作响
他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用握笔的姿势控制住手指
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黄泥
他需要化验
但他没有实验室
没有显微镜
没有试剂
他只有一个从省厅带来的便携式检测箱
里面装着几样简单的工具
镊子 试管
酒精灯
几张试纸
一个放大镜
这些东西在省厅的时候他嫌简陋
到了阴阳屯
他们是他仅有的武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纸巾包
打开并排放在炕桌上
左边是老孙头的黄泥
右边是离神的
两包泥在光线下看起来一模一样
红黄色
颗粒很细
干燥以后变成了暗褐色
像磨碎了的铁锈
它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用手碾一下
指腹上会留下一层滑腻的粉末
像滑石粉
又像骨灰
他把两包泥分别倒进两个试管里
各加了一点纯净水
摇晃均匀
泥不溶于水
沉在试管底部
水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他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
浑浊开始分层
上层的液体变得澄清了一些
颜色从黄色变成了淡棕色
像稀释了的酱油
他用吸管吸取了上清液
滴在试纸上
试纸是广谱的
能检测酸碱度和几种常见的化学成分
他等着试纸变色
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试纸的边缘变成了蓝色
中间还是黄色的
碱性 强碱性
江北辰皱了皱眉
长白山地区的土壤一般是弱酸性的
因为针叶林的腐殖质会释放出有机酸
强碱性的土壤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它不是在自然条件下形成的
骨灰是碱性的
石灰是碱性的
某些矿物质风化以后也是碱性的
但黄泥的碱性比它预想的要强得多
强到不像是天然土壤
他又取了一点黄泥放在放大镜下观察
颗粒不均匀
有大有小
大的像细沙
小的像面粉
他在放大镜下调整焦距
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小片白色的碎片夹杂在黄泥颗粒中间
大概有半个毫米大小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用镊子把碎片夹出来
放在黑色的纸上
是骨头
很小的骨头碎片边缘锋利
像是被打碎以后又磨过的
他把碎片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
骨头的表面有一层淡黄色的光泽
不是新鲜的骨头
是陈旧的
埋了很久的
像他在考古纪录片里看到的那些出土人骨
江北辰的手停在放大镜上
黄泥里有骨头的碎片
不是动物的骨头
是人的
它能分辨出来
动物的骨头比人的骨头密实
碎片的光泽不一样
这是人的骨头被打碎了
磨成了粉混在黄泥里
他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指甲缝里的黄泥
混自老林子里无名坟头的黄泥
混着人骨粉末的黄泥
那些死者死的时候
指甲缝里塞着这种泥
是他们自己挖的
还是别人塞进去的
为什么要塞这种泥
赵二狗
他喊了一声
赵二狗从灶房探出头来
咋了
你们这儿死了人
怎么下葬
赵二狗走出来
在他对面坐下
土葬
挖个坑埋了
有钱的打口棺材
没钱的拿席子一卷
坟头呢
堆个土包
前面立块木板
写上名字
过几年木板烂了
坟头就平了
没人管了
那些无名坟呢
没有名字的
赵二狗想了想
那些是老坟
年头太久了
知道是谁家的
人早死了
就没人管了
坟头还在
但里面早就烂没了
烂没了的骨头呢
烂在土里了呗
赵二狗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啥
江北辰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根试管
把里面的黄泥倒出来一点在手心里
用手指碾了捻
黄泥里的骨粉在指腹上留下了一层滑腻的触感
像某种仪式里用的东西
这些黄泥是从无名坟头里挖出来的
他说里面有人的骨粉
赵二狗的脸色变了一下
谁挖的不知道
但那些死者指甲缝里都有这种泥
老孙头有
狸神有
你爹也有
他们死之前指甲缝里都塞着这种泥
赵二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两只手又攥在了一起
攥得很紧
骨节突出
我爹
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看到他指甲里有泥
我以为是在河里蹭的
那条河底下没有黄泥
是黑泥
赵二狗抬起头
眼睛里有一种江北辰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恐惧
又像是愤怒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
把他的眼白都搅红了
那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谁弄的我不知道
江北辰把黄泥倒回试管里
放在炕桌上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些泥不是普通的泥
它们有强碱性
里面混着人骨粉末
在民间传说里
这种东西有某种作用
什么作用
江北辰想了想
他不太想说这个词
但找不到更合适的
镇魂或者招魂
看你怎么用
赵二狗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说
有人用这些泥
我是说
这可能是一种仪式
江北辰打断了他
凶手
如果存在凶手的话
在死者指甲缝里塞这种泥
可能是在模仿某种古老的习俗
黄皮子讨蜂是表象
黄泥和人骨粉是工具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没说完
赵二狗娘从灶房出来了
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江北辰面前
他看了江北辰一眼
又看了赵二狗一眼
没有说话
转身回了灶房
他的背影很直
步子很稳
但江北辰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碗在炕桌上放下去的时候磕了一下
汤溅出来一小片
等灶房的门关上
江北辰继续说
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用某种方式把死者送到某个地方去
送到哪儿
山里
那个洞里
老仙那儿
张二狗的脸白得像窗户纸
他张嘴想说什么
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
你是说
那些人是被献祭了
江北辰没有回答
这个词太重了
重的他不想用他
但他脑子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七个死者
七个微笑
七份自然死亡的报告
指甲缝里的黄泥
手掌上的原因
还有那句你看我像人不
如果这不是连环杀人案
如果这不是自然死亡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
献祭
但谁是献祭者
谁是主持仪式的人
答案太明显了
明显的他不愿意去想
刘守业
赵二狗替他说出了这个名字
江北辰点了点头
但他为什么要
赵二狗的声音卡住了
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要害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因为他不是刘守业
屋里安静下来
炕洞里的火灭了
温度一点一点往下降
江北辰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是萝卜汤
没有肉
只有几片萝卜和一点盐
汤是热的
但喝到胃里是凉的
赵二狗
他放下碗
你爹的笔记里说
刘守业从洞里出来以后就变了
眼睛变成了黄色
一直在笑
那不是人该有的样子
赵二狗点了点头
如果刘守业已经不是刘守业了
那害人的就不是他
是他身体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北面的山
雾比刚才更重了
把整座山都吞了进去
只露出山脚下一条灰白色的线
分不清是石头还是雪
我需要做更多的化验
他说
黄泥里的骨粉是什么年代的原因
是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死者的血液里有没有毒素
这些东西如果能找到科学的解释
就不需要扯到什么
他没说那个词
但你刚才说了献祭
赵二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只是一个假设
江北辰转过身
我是搞犯罪心理的
不是搞民俗学的
我需要证据
物证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什么证据
死者的血液样本
老孙头和李婶的血
我需要抽血化验
赵二狗站起来
我去找针管
屯子里老吕头是赤脚医生
他家有
我跟你去
两个人出了门
天阴的更重了
云层压得很低
像是要掉下来
村子里的路湿漉漉的
昨夜的露水还没干
踩上去软绵绵的
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江北辰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露水
是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黄泥
红黄色的
和试管里的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
湿的滑的
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昨天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没有
今天就有了
从哪儿来的
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从天上掉下来的
赵二狗
他喊了一声
赵二狗回过头
看到江北辰蹲在地上
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这泥你看到了
赵二狗蹲下来
用手指捏了一点黄泥
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白的像纸
这不是从坟头冲下来的
他说
昨晚没下雨
那从哪儿来的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眼睛盯着地上的黄泥
像盯着一条蛇
走
他说
先去老吕头家
两个人加快脚步穿过村子
路上的黄泥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一小片一小片的
后来连成了片
整条路都是黄泥的
踩上去软绵绵的
脚会陷进去一点
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
像什么东西在**
江北辰注意到一个细节
黄泥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没有别人的
也就是说
这些泥是在昨晚到今早之间出现的
而在那段时间里
没有人走过这条路
除了他和赵二狗
老吕头甲在村子中间
一间比别的房子矮一截的土坯房
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露出黑乎乎的房梁
赵二狗敲门
敲了很久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七十多岁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眼睛很小
眼珠子发黄
像两颗陈年的核桃
他看了赵二狗一眼
又看了江北辰一眼
把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
两个人进了屋
屋里很暗
窗户用黑布遮着
只有灶台上的火苗在晃
灶台上拄着什么东西
咕嘟咕嘟的响
冒出来的蒸汽带着一股药味
刘叔
赵二狗说
借你的针管用一下
要抽血
老吕头看了江北辰一眼
抽谁的血
死者的
老孙头和李婶的
老吕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柜子前面
打开柜门
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
取出两只针管递给赵二狗
针管是玻璃的
活塞是橡胶的
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但很干净
用完了还我
他说
赵二狗接过针管
转身要走
江北辰没动
他站在灶台前面
看着锅里煮的东西
锅里的液体是棕色的
很稠
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蒸汽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这是什么
他问
老吕头没有回答
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液体
勺子上粘着一层粘稠的糊状物
像熬化了的糖
药 他说
给李婶熬的
江北辰的心跳快了一拍
李婶已经死了
你给谁熬的药
老吕头没有说话
他把勺子上的糊状物刮回锅里
盖上锅盖
转过身看着江北辰
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悲伤
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平静的
很确定的
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的东西
他没死
他说
江北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看到了他的尸体
你看到的是他的身子
他的魂没死
老吕头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人死了以后
魂会在世上走三天
三天以后才走
这三天里
他还是个人
他还要吃饭
还要喝水
还要吃药
吃什么药
安魂的药
老吕头指了指锅
让他走的安心
别在世上闹
江北辰的手攥紧了
他想说你这是迷信
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在这个村子里
在这个到处都是黄泥
到处都在笑的地方
迷信这个词已经失去了意义
柳叔
赵二狗开口了路上的黄泥
你看到了吗
老吕头点了点头
看到了
从哪儿来的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看着外面的路
路上的黄泥在阴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暗的红色
像一条血管
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
从山里来的
他说
老仙儿醒了
他在往外走
江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秒
往外走
从山里往外走
嗯
老吕头把门关上
转过身看着他
他以前在山里
在洞里
现在他在往外走
他走得慢
但一直在走
等他走到屯子里
这里就没有人了
都去哪儿了
老吕头没有回答
他走到灶台前把火关了
锅里的药不再孤独了
蒸汽慢慢散了
他揭开锅盖
用勺子舀了一碗药递给江北辰
喝了吧
他说
喝了你就知道了
江北辰看见那碗药
棕色的液体在碗里晃荡
表面有一层油膜
像某种培养基
那股甜腻腻的味道更浓了
浓得发腥
这是什么
安魂的药
老吕头说
你被他看到了
他看到你了
你就得安魂
不然他会跟着你
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等你睡着了
他就从你的梦里钻进来
江北辰没有接碗
他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到了门框上
我不喝
老吕头没有勉强他把碗放在灶台上
转身去收拾铁盒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像一个做了很多年同样事情的人
不急不躁
赵二狗
江北辰说
走 去抽血
两个人出了老吕头家
外面的空气冷的刺鼻
江北辰深深的吸了一口
想把肺里那股甜腻味压下去
赵二狗走在他旁边
手里攥着那两只针管
攥得很紧
你信他的话吗
赵二狗突然问
哪句
老仙儿在往外走
你被他看到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赵二狗说的那句话
他记住你的脸了
从现在开始
不管你在哪儿
他都能找到你
他想起了镜子里的自己在笑
想起了路上的黄泥
想起了老吕头锅里那碗安魂的药
我不信
他说
但说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两个人走到李婶家
门开着
屋里很暗
炕上的人形还在
江北辰走过去掀开被子
李婶还在
还是那个微笑
还是那个变年轻了的脸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睁开了
江北辰的手停在半空
李审的眼睛睁着
瞳孔散开了
灰蒙蒙的
像蒙了一层雾
但他在看
不是看天花板
是看江北辰
他的嘴角还在翘着
翘的比昨天更高了
高到脸颊上的肉都堆了起来
像两座小山丘
他
赵二狗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是死了吗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伸手在李婶的鼻子下面探了一下
没有呼吸
他又摸了一下他的脖子
没有脉搏
死了
但眼睛睁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
从赵二狗手里拿过一支针管
找到李婶胳膊上的静脉
皮肤是凉的
但不像死人那样僵硬
还有弹性
他把针头扎进去
抽出了一管血
血是暗红色的
很稠
像快要凝固了
他把针管拔出来
用棉球按住针眼
针眼没有出血
一滴都没有
江北辰把针管举起来对着光看
暗红色的血液在玻璃管里分成了两层
下面是红血球
上面是血浆
血浆的颜色不对
不是正常的淡黄色
是棕色的
和锅里那碗药一个颜色
他把针管放下
又拿出笔记本记了几笔
然后他走到老孙头家
老孙头还在炕上
也在笑
但眼睛没睁开
他同样抽了一管血
血浆也是棕色的
两个人回到赵二狗家
江北辰把两管血放在炕桌上
对着光观察了十几分钟
血浆的颜色没有变
还是棕色的
他用试纸测了一下
强碱性血液应该是弱碱性的
Ph 在七点三五到七点四五之间
但这血浆的ph 值至少是八点五以上
这不是正常人的血
他又取了一点血浆放在放大镜下看
液体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细菌
是别的东西
很小很小
比细菌大一些
像是一些细小的颗粒
在液体里缓缓移动
不是布朗运动
是有方向的
朝着同一个方向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江北辰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放下放大镜
靠在墙上
怎么了
赵二狗问
血浆里有东西
活的
赵二狗的脸白的像纸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江北辰闭上眼睛
太小了
看不清
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这些东西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什么方向
江北辰睁开眼睛
看着北面的墙
墙是土坯的
上面糊着报纸
报纸已经发黄了
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但墙的后面是山
北面的山
那个洞所在的山
北边
他说
朝着北边
赵二狗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北面的山
雾更重了
整座山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堵灰白色的墙横在天和地之间
江顾问
他说
你还觉得这是科学能解释的吗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管血
血浆里的颗粒还在移动
朝着北边
朝着山的方向
朝着那个洞
他想起老吕头说的话
老仙儿醒了
他在往外走
那些颗粒不是在往北走
是有什么东西在北边叫他们
像哨子
像鼓声
像心跳
像那在护林站听到的那个声音
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一下一下的
震得胸腔发疼
赵二狗 他说
我要去老林子
干什么
找那个洞
赵二狗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有犹豫
还有一种江北辰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决绝
行 他说
我跟你去
但有一条
进了林子听我的
我说走就走
我说停就停
我说跑你就跑
别问为什么
江北辰点了点头
赵二狗走到神龛前面蹲下来
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黄纸
朱砂 墨斗 铜钱
桃木丁
还有一把生锈的杀猪刀
他把刀别在腰后
把黄纸和朱砂装进口袋里
走 他说
两个人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
不是正常的黑
是那种被雾吞掉的黑
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路上的黄泥更厚了
踩上去软绵绵的
脚会陷进去半寸
江北辰低头看了一眼
黄泥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没有别人的
他抬头看路的前方
雾很重
看不清十米以外的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在雾里
在林子里
在那个洞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
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
四点就天黑了
赵二狗 他说
你觉得那个东西在等我们吗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走在前面
步子很稳
腰后的杀猪刀在雾里闪着暗暗的光
走了大概十分钟
两个人到了村口
老槐树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一个人站在那儿
低着头
树下坐着一个人
李婶
他还坐在那里
和昨晚一样
穿着一身黑棉袄
低着头
但这一次
他抬起了头
江北辰看到了他的脸
年轻的脸
二十岁的脸
光滑的皮肤
红润的嘴唇
乌黑的头发
只有眼睛是老的
浑浊的
灰蒙蒙的瞳孔散开了
像两个黑洞
他在笑
嘴角翘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脸颊上的肉堆了起来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个笑容不像是长在脸上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赵二狗
江北辰的声音很稳
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嗯
他在等谁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拉着江北辰的胳膊从老槐树旁边走过去
没有看李审一眼
两个人走了很远
江北辰回头看了一眼
李审还坐在那里
还在笑
但他的脸转了过来
朝着他们的方向
朝着北面的山
朝着他
江北辰转过头
跟着赵二狗走进了屋里
身后的村子慢慢消失了
老槐树消失了
李沈消失了
前面是老林子
黑黝黝的
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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