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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集
周炳坤的父亲周志刚对于降临在儿子身上的两件好事儿有点吃不大准
不过既然儿子自己觉得是幸运的
他也就姑且认为是好事了
可是究竟有多好呢
更是他吃不准的了
实际上
在他的心目中
谁由一名工人进步为一名干部
那无疑是千真万确的好事
或者说
参军以后成了军官
那也是光荣的好事
要不就是考上大学以后成了科技工作者
工程师 医生
教师
会计师这样的
那都是好事
而由工人成了一名编辑
还不是报社的编辑
是编一种叫人说快板啊
山东快书啊
这个弦那个鼓
这个坠子那个梆子
还有相声二人转之类的这种杂志的编辑
周志刚确实吃不大准他是不是值得替儿子高兴
依他想来啊
工人的社会地位以及在人们心目中的可敬程度
那是远远高于这样一份杂志的编辑的
酱油厂的工人毕竟也是工人呢
谁也不敢说酱油厂的工人不是工人吧
那是工人
那就是领导阶级的一员呢
儿子转正成了那样一份杂志的一员
这不就意味着从领导阶级中除名了吗
成了永远需要被改造思想的群体了吗
而且是那个群体当中很低级的一员呐
他帮儿子做了几道家常菜之后
离开了屋子
坐在院外的小凳子上
吸着烟
思考着以上那些不怎么愿意与小儿子交流的现实的问题
同时看着曹德宝他们骑来的自行车
近来光字片的治安大为不好
自行车被盗事件屡屡发生
据说一个原因是返城知青太多了
城市快被就业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了
城市对他们有朝一日几乎全部返程毫无思想准备
如同被当年的造反小将杀了一个回马枪
颇为神经紧张
唯恐他们聚众闹事
出于这些原因
有了工作岗位优先考虑返程之庆
只有让没下过乡的待业小青年感到了被歧视
于是他们就会带着点捣乱的心理去自谋生路了
屋里的气氛一度冷场
朋友们之间似乎找不到话题可说
互诉生活不易的苦水吧
彼此彼此有什么可诉的呢
展望将来吧
谁也看不到自己可能好些的将来呀
纵论国家大事吗
该发生的发生了
该收场的收场了
该开场的也紧锣密鼓的开场了
都不是一般老百姓所能掌握
也不再需要热血青年们慷慨激昂大声疾呼匹夫有责
朋友们原本都是不喜欢往政治里边掺和的青年
何况也不同程度的掺和过了一把
便又对政治二字冷淡起来
朋友们甚至也没对炳坤说什么祝贺的话
只有国庆淡淡的说
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情况呢
你愿意干那行
往后就好好干呗
总是那么戒调着也不是个常事啊
别人听了便都点头
仿佛再说什么完全多余
哪怕稍微加点祝贺的热情就纯属做戏了似的
之后德宝他们三个就互通起租房子的信息来
再之后各自喝闷酒
偶尔碰一下杯
隔半天才夹一筷子菜吃一口
根本不至一瓶
春燕他们三个不吃也不喝
呈三角形的坐得很近
一直没完没了的聊当妈养孩子的事
既不理睬他们的丈夫
也不理睬炳坤这个主人
他们并非是对丙坤的好事缺乏祝贺的意愿
更不是出于妒忌成心那样
他们和炳坤父亲的看法差不多
也都认为炳坤的好事并不值得特别郑重的祝贺
转正了无非感觉上好了点而已
他们一向认为的好事
是那种忽一日时来运转
人生立马就好起来的事
比如当初春宴成了标兵
其实算不得多么好的好事
但如果真能在市里好地段分到了一间俄式住房
那才是值得祝贺一番的好事
丙坤的工资并没有因为转正而比他们多几块钱
丙坤还与郑娟三口住在窝室的小土坯房里
借钓时期的丙坤
酱油厂照例每月发给他福利
酱油 醋 毛巾
味精
肥皂一样不少
他的转正了
不再属于酱油厂职工了
福利当然也就从此没有了
简直还可以说是一种损失呢
所以朋友们并不羡慕
更不妒忌
朋友大抵是一种以同质化的命运为前提所建立的友好关系
原来同质化的命运一旦出现了较大反差
即使是朋友
往往也会由羡慕而妒忌
如果反差巨大
不论原来多么巩固的朋友关系也会沙哗瓦解
炳坤的好事并没让他与朋友们的人生出现多大反差
他在朋友们心目中便依然是同类
德宝又一次看了看手表
炳坤说道
德宝
你要是有事就和春燕先走吧
春燕奇怪的说
我们没事啊
哎
你总看手表干嘛呀
德宝神秘的说道
哎呀
再过五六分钟吧
将有让你们感到惊喜的事情出现
赶超在旁边说道
你喝多了吧
你有什么事儿能咱们这种人惊喜呢
赶超话音未落
门一开
进来了一个人
大家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别人
却是吕川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吕川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的确良的军服
看上去还是八成新的
像一名还没有发领章和帽徽的新兵
他的出现让人感到意外
然而并没有一个人觉得惊喜
赶超说的不错呀
如果不是什么能直接让他们的日子发生好转的事
那么他们就差不多不会惊喜起来
共同好友的意外出现也不能
吕川七月份就要毕业了
校方即将按照他的意愿把他分配回本市
他说他将来有可能在省委或者是市委上班
毕业前回来几天
是经校方批准的
因为省里有关方面要与他面谈一番
做到预先对他有所了解
而他认为是对他进行初步的面对面的考察
听吕川这么一说
大家才有点惊喜了
一位共同的朋友倘若成为能够出入省委或市委大楼的人
这对哥几个来说
无疑是一个福音啊
吕川估计计他起初会为哪一位省里的领导或者是市里的领导当几年秘书
德报
国庆和赶超都兴奋的说
可算是熬出头了
以后咱们的人生终于出现一线曙光了
在他们的朋友圈里呀
就算是有谁是省委或者是市委食堂做饭的
车队开车的
收发信件的人
朋友们也会沾光不少呢
起码遇到了什么对自己不公平的事
往省里或者是往市里的什么部门呈递一封申诉信
也不至于泥牛入海吧
何况
咱们的这个朋友将会是某位省市领导的秘书
这难道还不是共同的福音吗
他们三个这么一说
在场的人也都喜上眉梢
笑容满面了
李川自己却并不怎么高兴
说他不愿意给领导当秘书
尽管他明白那是从政的最好开始
当来当去的
自己最终也会当上领导
他说入伍才是他的理想
或者成为公安系统的一员也行
即使当秘书
也得是给部队首长和公安干部当秘书
他觉得自己穿军装和警服更有男人味儿
将来也要当部队干部或公安干部
他最后那句话说的倒也符合事实
大家都点头不已
国庆和赶超立刻表态支持
说那将来就让他俩的孩子沾沾吕川的官
参军或当公安
吴倩说
李川
你还是争取分到公安部门去吧
如果你侄子侄女参军了
那就有个转业问题
转业时工作分的不好
几年兵白当了
当公安就不同了
可以当一辈子
我们做父母的再也不必操心他们的工作问题了
于洪也说
那是那是
一门里出一个穿警服的
三七六七都有一个照顾和庇护者了
一般人谁也不敢欺负
半天没说话的唐向阳说道
这不一定吧
你看那工兵
他叔叔不是穿警服的吗
那工兵也没沾上什么光啊
你们啊
最好都别影响吕川
他的将来让他自己决定
春燕说
你说的有道理
但咱们中目前只有吕川将来可能有大出息
他朝哪个方向出息
出息到什么份儿上
不是也与咱们和下一代的人生挺有关系的吗
咱们现在影响他一下
很有必要
小唐
你这还没结婚
没做父母
等你也做父亲了
被一筹莫展的破日子像蜘蛛网一样粘住了
你就能理解我们几个了
向阳听了春燕的话
红着脸笑笑
保持沉默
不再说什么了
丙昆很赞同向阳的话
但也确实挺理解其他几个好友
春燕的话题概括了他们的想法
维奇明白
便新生出大的悲哀来
这些共乐区底层人家的儿女呀
自己家门里挣脱不出一个将来可能有出息的人来
个个满家门尽是些穷愁的破事儿
所以才把一个可能有出息的朋友的将来当成自己的希望
炳坤不知说什么好
但作为主人
他明白自己是不能像唐向阳似的
想说话就说
不想说话就不说
于是
他问吕川
要达成自己的意愿
有没有什么门路
如果没有
想不想由他陪着去找一下老太太
到那时为止
老太太仍是他们所能搭上的最硬的社会关系
一种阶层上根本不对等的
迫不得已时只能厚着脸皮往上搭的社会关系
不料
吕川说不必麻烦老太太了
自己毕竟上了四年大学
班里不乏高干儿女
有的与他已是莫逆之交
有他们提供门路
足够了
这就又让大家刮目相看起来
接着
大家就吕川究竟是进省委市委机关好
还是入伍或加入公安系统好
各抒己见
展开了热烈讨论
争论不休
吕川却明显对大家的讨论和争论不感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粉碎四人帮前后
本市本省有哪些政治事件
涉及了哪些人物
可这又是大家不感兴趣的话题
连国庆
赶超和炳坤这样直接卷入过的人都不愿意再说了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再说还有什么意思呢
又不能当饭吃当钱花
可是
这并没有影响吕川自己的兴趣
他滔滔不绝的讲起自己在北京的见闻
以及自己参与过的种种事情来
他讲的特别来劲
大家虽然不感兴趣
却也只能一个个装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洗耳恭听
装着能让他高兴
大家愿意让这个老朋友高兴
为什么不呢
必须的嘛
他们还指望着自己的儿女将来能沾一沾他这位吕叔叔的光呢
大家谁也不插话
净听吕川桩桩件件的讲了半天
像传达文件精神似的
终于
吕川看了一眼手表
站起身来
呃
下次再说吧
我今天还要去见一个人呢
该走了
吴倩这个时候才问了一句大家都想问却又没有机会问的话
哎
你哪来这么一套军服啊
还是八成新的
我未来的岳父是军人
赶超忍不住问
哎
你小子这一走
我们以后怎么跟你联系啊
下次又是啥时候啊
吕川指了指德宝
嗯
炳坤的工作和生活压力都太大了
我的信使现在改由德宝来当了
以后你们谁联系我
通过他
吕川说完就匆匆的走了
来的突然
去的也突然
大家一时又陷于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
大家才注意到
唐向阳不知道何时反坐在椅子上
胳膊横在椅背上睡着了
春燕自言自语的说
说的热闹劲儿的
都好像将来就能心想事成似的
吴倩说
成事不成事的
现在说说想想也挺高兴的嘛
国庆对德宝嘱咐着
德宝
你勤着跟川联系着点啊
嗯
可别让咱们这唯一一个将来能有出息的朋友失联了
国庆的话让炳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闹了半天
自己虽然当上了正式编辑了
但是在朋友们看来
其实并不算有出息
而且朋友连自己的将来分明也不看好
自己相聚之前
还担心朋友们会嫉妒呢
想到这儿
丙坤不禁苦笑了一下
朋友们也都说走就走了
父亲进屋与炳坤一起收拾时
寻常交谈似的问
那个穿一身军服的小伙子
他上北京的大学了
炳坤于是明白
父亲在外边偷听了屋里的谈话
两个多钟头里
父亲一直在外边
这让炳坤心生自责
只想着把朋友们陪好
却完全忘了外边的父亲
多不应该呀
炳坤内疚的说
啊 对
他叫李川
我们好几年没见了
哦
上的是名牌大学啊
呃 对
他家也是共乐区的
是
**也没工作
跟我妈一样是家庭妇女
他爸是鞋厂的
解放牌胶鞋就是他爸那家厂生产的
嗯
不过他爸的身体不好
提前退休了
哦
那他跟你也一样在煎油厂上班啊
啊
他上学那年
是要群众推荐
领导同意的吧
啊 是啊
哦
父亲不再问什么
反复擦桌子
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仍擦来擦去的
实在多余
炳坤猜测到了父亲心里在怎么想
他悠悠的说
爸
吕川当年在厂里确实表现挺好的
嗯
我当年在厂里的表现也挺好的
嗯
不论工人群众还是领导
指责不出我有什么严重的缺点来
当年上大学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的父母不是他的生身父母
嗯
这个吕川是烈士遗孤
父亲终于停止了擦桌子
一边洗抹布一边说
可我是你的亲爸
同样是我们这个家庭的子女
你哥呢
考上了北大
你姐也考上了北大
就你
这辈子恐怕是进不了大学的门了
当然 了
因为各有各的具体情况嘛
炳坤一下子光火起来
顶撞道
爸
现在就咱们父子俩
您说话能不能直来直去的
你绕个挺大个弯子说话
我就不明白您到底什么意思啊
您这么说话
也不像一名老工人说的话吧
丙坤当时正搬起一把椅子往原处放
说完那句话才把椅子放下去
由于生气
发出很大的响声
父亲那时已洗好抹布
正拧着
听了他的话以及那很大的响声
弯着腰的背影一动不动的
弯了片刻才缓缓直起
慢腾腾的把抹布搭在绳上
炳坤又说
屋子收拾完了
我想回去了
父亲转过身
面带忧伤的说
林坤
我刚才就是在跟你好好的说话呀
是你觉得有一句话你不爱听
你不爱听了就可以不顾辈分来训我是吗
炳坤张张嘴
无话可说了
父亲接着说
我如今老了
也发不动脾气了
只有任凭别人对我发脾气了
即使我的小儿子对我发脾气
我也没辙呀
但是 炳坤
你给我记住
你记住住你今天晚上对你说的话
朋友之间
谁有困难互相帮助
我是赞成的
大家共同帮助一个有困难的朋友
我还是赞成
可是
如果几个人都把自己和自己的儿女将来能过上好日子的希望像押宝一样的押在一个朋友身上
那就太没志气了
那样还不把那个朋友的人生给拖累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