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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三十九章惊蛰
祥符元年的雨水时节
北凉王府摘去了所有的大红灯笼
喜庆的鲜红春联
也在这一日凌晨换上了白底联子
恰有斜风细雨
树欲静而风雨不止
子欲养而亲已不在
雨点敲在鳞鳞千万片簇拥的瓦上
由远而近
轻轻重重
轻轻裹出了一股股纤细水流
沿瓦槽和屋檐潺潺泻下
如酒挂杯敲击与滑音密织结网
当清凉山府的门外换了人人可见的联子
整座凉州城都懵了
一传十
十传百
许多老人都壮起胆子来到了山脚王府外头
亲见到了那幅惨白底子的春联
然后
一个时辰后
满城不再能闻一声爆竹
一声钟鼓
尽悬白灯笼
尽换白底联
凉州城主道
直达北凉王府
街上满缟素
然后
凉州刺史胡魁身披由最粗的生麻布制成的斩衰丧服
率领所有凉州官府一同赶到了仪门外
胡魁不曾步上台阶
而是站在石阶底
面向城中主道上数万凉州百姓
沉默片刻
转过身
竭力嘶喊道
依 拜
风雨如晦
街上白茫茫跪了一大片
一拜三叩首
三叩之响
声声重如春雷
再拜三拜
一拜三叩首
三拜九叩
守太安城惊蛰京官都以早朝为苦事
许多官场老油子早就练出了准时踩点进入宫禁的本事
只是今日朝会十之八九都会早早簇在宫门外御道上呈现出了一种云波诡谲的喜庆氛围
也没有谁去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虽然太安城已经都知道
北凉那个老家伙可算死了
不知多少人在拍手叫好
成群结党
为此浮了一白又一白大醉酩
酊得让人扛着回家
按照离阳王朝的宗藩法例
藩王身死
需世子八百里加急禀报京师内的朝廷和宗人府
徐瘸子是一位异姓王
宗人府就罢了
但照理说也得快马加鞭告知赵室
只是太城城这边
礼部苦等不得
赵家天子也大度得不计计较
只定定下章程
今日早朝上
评定北凉王谥号
先由礼部上呈奏章
章此 此 李布啊
鸡飞狗跳
先是跟那人是是亲家的礼部尚书卢道林托病不出
对礼部事务彻底撒手不管了
嗯
群龙无首的礼部
两位正三品的左右侍郎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
相互推诿
而执掌礼部司祭的清吏司蒋永乐
跟两个歼诈的侍郎一比
本就官阶低了品
又管着奏议谥号一事
其实以往赐颁文武谥号
都有迹可循
天子心思并不算太过深重
宋家小夫子的文怀
陆费西的文恭
就都出自他的手笔
两者呢
在离阳美谥中位置偏后
都是按照谥书解义怀字四意
蒋永乐取了其中称人之善
符合以月旦评名动天下的宋小夫子身前功勋
青党老魁首陆费西的恭字取了供奉也之
皇帝陛下都准奏
朝廷上也没有任何的异议
虽说蒋永乐在宋老夫子的谥号奏议上栽了跟头
可常在河边走
哪儿能不识鞋呀
对此也没谁太过苛责他这位清吏司
只是到了北凉王徐骁这
要尝试着给这位人屠盖棺定论
他蒋永乐有几个胆子有
有几颗脑袋可以砍呀
即便侥幸猜中帝王心思
只要不合天下清议
或是不合庙堂重臣的胃口
甚至是被北凉那帮武人记恨
他一个小小的清吏司
随便给人穿双小鞋
这辈子在仕途上就算没戏了
蒋永乐在今天早朝三日前就受了皇命
结果张庐出身的礼部左侍郎板着脸说评带字
当时蒋永乐就嘴唇颤抖
戴字是武封十八中倒数第二字
大致寓意是无功无过
蒋永乐气得呀
脸色铁青
捣糨糊不是这么个捣法
只是敢将这个字推到朝会上
谁都会拿他这个递出奏章的清吏司落井下石
结果顾庐门生的右侍郎潘春剑更加不要脸
一心要
更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轻轻巧巧说了
分明是恶谥里的荡字
因为本朝没有平谥的说法
也极少给臣子立恶谥
多是美谥
只是高低不同而已
蒋永乐差些就要给这一家伙一记老拳了
不过到底没有这份胆识
潘春剑是实打实的沙场武人出身
真要打起来呀
十个蒋永乐都得趴下
蒋永乐就跟死了媳妇儿一样
整天哭丧着脸
这三天也
也不知掉了多少根头发
尤其是惊蛰早朝前
前几个时辰的挑灯枯坐
几乎翻烂了那本谥解
仍是迟迟不能下笔
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尚未拂晓
蒋永乐一掌拍摘掉茶盏和那本谥解
摔落在地上
这位清吏司猛然起身
几近疯狂
手指颤抖指向窗外的雾蒙蒙漆黑的景象
怒骂道
徐老儿
你死了也要让蒋某不安生吗
在门外候着的侍女战战兢兢
壮起胆子敲了敲房门
被屋内清吏司怒喝一声
侍女再不敢推门打搅老爷的大事
蒋永乐哀叹一声
蹲下身捡起了谥迹
书籍被茶水浸染
蒋永乐抬起袖口擦去茶渍
小心撕开了一页页粘在一起的书页
放回书桌
披头散发的蒋永乐伸出了五指
捋了捋银白的书叶
痴痴嘿笑一声
正襟危坐
奋笔疾书
将文武总计四十二美谥和十五恶谥拆散了
随意写在了一张兰亭熟宣上
搁笔之后
已是出奇的劳累
清吏司气喘吁吁
转头对屋外侍女吩咐了一句
让她呀
去拿来一枚铜钱
一头雾水的貌美侍女进屋之后
只见老爷指了指一张字迹隐约透过纸背的熟宣
让她将铜钱搁在纸上
侍女照做之后
被蒋永乐挥手斥退
蒋永乐一手按住铜钱
一手翻过了熟宣
于是
是有意要听天由命的清吏司大人
看见了那枚铜钱
索匪之字立事写有功于国
屠戮无辜
蒋永乐犹豫了一下
喃喃自语
天意如此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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