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集。
鲜血从皇帝的左胸膛上流了出来,
先前太极殿一站,
他身上的伤口也被此时地剧烈动作重新撕开。
王十三郎在他右胸上划破的那一剑,
范闲指尖剑气在他脖子处切开的伤口都开始重新流血,
将这位强大的君王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血人。
皇帝躺在雪地上,
急促的呼吸着,
乌黑地双瞳忽凝忽散,
左胸处微微下陷一片血水,
看不清楚真正的伤口。
雪地在他的脑下,
他瞪着双眼,
看着这片冰冷而流着雪泪的天空。
袖外的两只手努力地紧紧握着,
不让自己陷入黑暗之中。
无穷的恐惧与愤怒涌入了他的脑海,
箱子,
箱子终于出现了。
在这个世界上,
皇帝陛下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了解那个箱子地人,
比陈萍萍还要了解。
因为当年小叶子就是用这个箱子悄无声息地杀死了两名亲王,
将诚王府送上了龙椅。
没有人不畏惧这种事物地存在。
然而,
当年的诚王世子或太子并不害怕,
因为这箱子是属于她地,
也等若是属于自己的。
可是从太平别院那件事情发生后,
皇帝便开始害怕了起来。
每日每夜,
他都在害怕,
他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箱子会出现,
从什么地方会忽然开出一朵火花,
会像悬空而来的一只神手,
夺走了自己的性命,
替自己的主人复仇。
正因为这种恐惧,
从太平别院之事后,
皇帝陛下便极少出宫。
不正如范闲初入京都时所听说的那样,
皇帝从那儿之后就根本没有怎么出过宫。
他虽然没有见过那个箱子,
但他知道箱子的恐怖作用。
他就像一个乌龟一样地躲在高高的皇城里,
四周都有宫墙护庇,
京都里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穿越这些城墙的建筑。
陛下的臣民们都以为陛下勤于政事,
所以才会一直深锁宫中,
谁知道他是在害怕,
都以为陛下宽仁爱民,
不忍扰乱地方,
才会不巡视国境,
谁知道他还是在害怕。
这样的状况一直维系到了庆历四年,
澹州的那个孩子终于进了京。
老五似乎真的忘记了很多事,
而没有人将自己与太平别院那件事情联系起来,
皇帝陛下才渐渐放松了一些,
偶尔才会便服出宫。
然而,
即便如此,
他还是不敢离开京都。
因为在那些漫漫的庆国田野里,
谁知道会不会有隐匿在黑暗里的复仇之火在等待着自己。
大东山一事,
皇帝必须离开京都,
然而他在第一时间内将范闲召回了澹州,
召到了自己的身边。
因为只有这个儿子在身边,
他似乎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
说起来,
这是怎样悲哀的人生啊,
皇帝拥有无垠之国土,
亿万之臣民,
然而他却看不到,
感触不到。
他这后半人生似乎拥有了一切,
而其实呢,
也不过是个被自己囚禁在皇宫里的囚徒罢了。
皇帝不怕死,
他只怕自己死之前没有看到自己的宏图大业成为现实。
这世上能够杀死他的人或事已经不多了,
除了那个瞎子和那个箱子。
所以,
当陈萍萍异常冷漠,
异常冷酷冷血地从达州回来后,
皇帝陛下在愤怒之余,
也感到了一丝凉意。
那些蒙着灰尘持着盾牌地军士就这样隐藏在皇城的角楼中。
当皇帝陛下微微眯眼,
负手看着秋雨法场那条老狗受死时,
那些人便一直沉默地等在他的身后。
那一天,
箱子并没有出现。
然而今天箱子出现了,
并且出现的如此突兀。
皇帝,
陛下有些悲哀地发现,
自己依旧低估了箱子的恐怖,
至少是低估了今天在用箱子的那个人的能力。
没有想到,
那抹死亡的气息竟能在角楼的庇护下,
准确地找到他地位置,
轻易地穿破了精钢盾牌,
最后无情地射在了自己的身上。
洁白的雪被皇帝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
此时,
角楼上的人们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虽然他们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至少知道事情有变。
姚太监满脸惊恐地匍匐到皇帝陛下的身边,
嗓子沙哑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浑身颤抖着,
手掌下意识地扒拉着陛下、
胸腹处的伤口,
拔出了一些碎开的金属片,
扒出了一些血肉,
却依然找不到凶器在哪里。
皇帝的身体随着急促地呼吸而起伏着,
他有些散神的目光看着身旁的姚太监。
真死不了这几个字,
皇帝陛下是咬牙切齿说出来地,
然而受此重创,
再如何狠厉的话语都显得有些疲弱。
皇帝陛下的目光越过姚太监的脸,
依旧狠狠地盯着天上降落的雪花,
在心内凄厉地嚎叫着,
朕受命于天,
谁能杀朕?
今日朕不死,
便是老天不让朕死。
摘星楼顶地刺客算到了一切,
却终究是没有算出皇帝陛下这位大宗师地肉身是多么的强悍,
更准确地说,
是他没有算到浩然凌视天下的皇帝陛下居然会怕死如斯,
居然会在龙袍里的心房上放了一面护心镜。
重狙轰出的噬魂线条,
在穿越了京都天空迢迢的距离,
又击穿了那面钢盾,
最后虽然没有发生偏移,
准确地命中了皇帝陛下地胸膛,
但已经是强弩之末,
只是将皇帝地胸骨击碎了一大片,
却没有从根骨里撕毁一切接触到的血肉,
马上彻底地摧毁这位君王地生命。
先前在废园,
范闲取出胸前的钢板时,
皇帝讥讽地训斥他,
小手段是做不得大事的。
然而,
谁能想到,
皇帝陛下最后还是依靠这种小手段侥幸逃了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