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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图之北战
尉达夫在车上被人用黑布蒙了头
隔着头套
他只能看见一些光亮和影子
但在蒙上黑布之前
他看到了汽车越过马路中间巨马排成的长龙
上海的马路他熟悉的像自己的手指
他猜他们要把他押送到闸北
停车前
他听到汽笛声
火车在铁轨上咣当而过
声音那么近
他想这里一定在北站附近
进门前
他绊了一下
摔倒在台阶上
趁乱
他从头套下面的缝隙看到了外面
他熟悉房子
看见一个墙角就能想出整栋楼房的样子
他马上猜到
这儿是来安里
他隐约记得来安里有一家旅社
他很少到这里来
因为这里地近北站
是租界
华界交错之地
两处的警察
巡捕都不愿意跑到这里来
附近出没的人品非常复杂
去年年初
日军轰炸闸北不丹火车站
宝山路
新民路上楼房俱毁
遍地瓦砾
因为正对着火车站
莱安里弄堂房顶和天台上埋伏过十九路军
当时有几百名日军试图从来安里进窥火车站
被居高临下击不溃
但是那么一来
居住在附近的平常人家就住不下去了
只要有办法
全都逃进了租界
如此
来安里成了赌场
烟馆的冤叟
除了这些
也有很多当铺和丫头店
出没其间的除了赌徒
烟鬼 妓女 流氓
剩下的也就只有擦鞋匠和卖饭的小烟
魏达夫知道
他遭到绑架
被人蒙着脑袋押进旅社
周围的人就算看见也不会当回事
只要进了房间
摘下头套
他就有数了
他被押上楼
但是不知道具体方位
房间被人腾空了
里面只有一张床
卫生间是跟外面的套间合用的
门被人从外面锁住
窗子下半部分被木板封死
上半部分也钉了铁条
只剩下几条窄缝
他从窄缝向外看
远远看见很多铁轨
也能看见候车楼一角
车站主体被陆局大楼挡住了
他知道多看无意
就往床上躺下了
虽然床上没有被褥
光剩着床板
但他一夜没睡
倒下便睡着了
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
还梦见了自己早已去世的父母亲
可实际上没过多长时间
便被人从梦中粗暴的叫醒
魏达夫隐约记得
梦里最后几分钟
他被一大帮人围着踢打
而他刚睁开眼睛
就被两个人一把拖起来
拉到房间外面
外面原是套间的起居室
家具也被搬得干干净净
只放着一张桌子
桌后放着两把椅子
桌前放着一把
魏达芙心里有数
这就是审讯室了
这房间本就就没有窗
外面那扇窗也被封了一大半
再加上关着门
审讯室里一片昏暗
有人打开桌上的灯
这是特制的审讯室聚光灯
人家发明这种灯
原本是打算在舞台上用的
却让他们用到了这里
这灯亮得吓人
慰达夫被他遗照
眼睛顿时一阵刺痛
灯光聚拢在一起
光圈拢在他身上
这下他觉得周围更加黑暗了
隐约看见桌边有两团黑影
前面那个他勉强辨认出来是侦缉队游队长
坐在侧后方那个人就完全面目不清了
房间里面沉默了很久
见货外面有几声火车进出站的汽笛声
可是传到这个四处密封的房间
声音也似乎隔得很远
火车过去后
房间变得更是死寂一片
魏达夫竭力让眼睛避开直射的灯光
但灯光好像可以从任何角度笼罩住他
怎么转头也让不开
他被照得浑身发热冒汗
头开始疼痛
光线突然好像变成一种巨大的声音
在他的耳朵里隆隆作响
知道为什么把你抓进来吗
游天笑毫无新意的开了口
声音也很遥远
像是从水下听见水面上有人在说话
慰达夫突然微笑起来
举起两只摊开的手
手腕对着手腕转动了一下
嘴里说了一声
哎呀卡
尤天笑愣住了
只听慰达夫接着说
这段话太没有新意了
由队长重新来一个
每次你们都会问人家
你知道为什么把你抓进来
你抓人家进来
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吗
游天笑不怒反笑
侧头对坐在他背后的阴影说
这个魏达夫
别看他平时黏黏糊糊软软塌塌
关键时候还有点青劈光棍的劲头
阴影似乎轻微晃动了一下
但没有说话
上一次四马路菜场开会
你也去了
你跑得快
没有抓住你
什么菜场
开什么会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怎么又不回家了
游天笑又问
哎
你又不是我老婆
我不回家关你什么事
这下连阴影都失声笑了一下
但旋即停止
倒像是清了清嗓子
你没有老婆孩子
这倒是你的优势
尤天笑认为自己这句话说的意味深长
停顿了片刻
又接着说 哼
不过连老婆孩子都没有
你做人也失败的很
魏达夫并不接话
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尤天笑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对了地方
连忙乘胜追击
你那些同伙
包括陈千里
也让我们全部请到这里来了
这里房间很多
他们正在旁边审着呢
魏达夫心里一惊
旋即知道那是对方诓骗他
他没有作声
法华镇一带也是越界筑路之地
治安分别归公共租界
法租界
华界三方警察管辖
他们隐蔽的很好
搜捕并不容易
如果用密捕和绑架的办法
却又并不知道他们躲在哪一栋房子里
说说看
你的同志们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我天天陪人看房子
你说的同志是谁
我不认识
再说
你想知道别人在忙什么
你要问他们自己呀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尤天笑突然抬高声音
你跟我们唱滑稽
想死的快点儿
魏达夫又不说话了
把陈千里交给我们
你想要什么
我们都可以满足你
我不认识那个人
再说
出卖别人的事情
韦达夫也做不来
哼
你还蛮讲义气
很好
国民党也喜欢讲义气的人
说说看
你可以把什么交给我们
换你自己一条命
魏达夫想了一会儿
说
要不
我给你打个欠条
你放我出去
等我哪天卖房子发财了
我送你一万大洋
我魏达夫说话算数
你一定不会赖掉这笔人情账
为了让慰达夫学会好好说话
由天笑叫来几个壮汉
把他拉到另一个房间
慰达夫的头又被蒙住了
这一回用了黑布棉套
因为要在心理上对慰达夫造成足够大的压力
准备工作做得十分缓慢
棉套从上往下罩住他的头以后
用绳子在底下收紧
再把他的手脚都绑住
头朝下倒吊了起来
尽管蒙着头
慰达夫仍然意识到自己被吊得很高
他们开始用一种稳定的节奏拍打他的头部
拍打的并不很重
但是频率很快
他的头像拳击沙袋那样左右晃动
没过多久
他就觉得脑袋像要炸裂开来那么疼痛
拍打的声音越来越响
甚至连耳朵与棉套摩擦的声音也变得刺耳难忍
他失去了时间感
觉得这个过程无休无止
甚至可能永远也不会结束
过了很久
有人隔着棉套问他
愿不愿意好好回答问题
他没有发出声音
也没有哪怕轻轻动一下脑袋
于是特务们开始对他的各处关节下手
他的臂肘和膝盖关节被人朝反向方向静推着
把他拉直按在地上
脸贴着地面
唉
等特务们松开手
血液似乎在一瞬间涌进了关节部位
这正是施行者想要的效果
让他的身体在极度痛苦和麻木感之间来来回回
魏达夫忍不住哼了一声
又点点头
他被拉回到椅子上
解开绑绳
又拿掉了头套
强烈的光圈又笼罩在他脸上
在他的视觉完全回来前
隐约看见坐在后面的那个阴影对游天笑说了点什么
愿意开口吗
你不愿意出卖别人也可以
那就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吧
游天笑说
魏达夫又犹豫起来
太快了吧
他想第一轮他就开始说话
这样他说的话太不值钱了
他们也许会不当回事
那他就白白做了一回叛徒
他决定再坚持一轮
他摇摇头
不肯说话
于是壮汉们再次上场
这一回
没有给他套上头套
也没有拉到别的房间
卫生间浴缸里放着一条长凳
长凳一头的两只凳脚被锯短了一截儿
凳板一头高一头低
成了斜面
他被平放到斜面上
脚放在高的那一头
他们把他绑在凳子上
拿来一块湿毛巾盖在他脸上
对的 好的
好的好的
慰达夫听见水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隔着毛巾
他的脸被橡皮管戳了一下
然后水就下来了
刚开始
他以为自己能忍受
他屏住呼吸
以为可以间歇吸一口气
但自来水源源不断的灌到毛巾上
毛巾沉重的贴在脸上
他觉得窒息
眼前直冒金星
水一停
他就开始咳嗽
可没等他咳够
水就又下来了
他又被拉回到椅子上
打算说点什么了吗
他又咳嗽了一阵
几乎把头垂到地上
早上吃的那些生煎包
砂锅馄饨早就吐完了
他呕了很多水
你想知道什么
他开口了
首先
你要先向我们承认
你是地下党成员
魏达夫点点头
现在这些都不用瞒着他们了
先前他只不过是不想对游天笑认输
陈千里把卢忠德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那么这些情况
他们早就掌握了
梁世超去了哪里
躲在后面的婴儿也开口了
他本来就是到上海养伤的红军指挥员
现在伤好了
他回苏区了
林文呢
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广州
没回来
这样就很好
你对我们没有抵触情绪
这样就好办了
陈千里呢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没在法华镇
我想听你说说你们所谓的计划
我了解你其实并不知道多少情况
你就把你知道的说一说
这个特别保密
我们都只听说过名字
这倒是很大一件事儿
多半
多半是要建一条新的交通线吧
这些我们都知道
你最好跟我们说一些我们没有听说过的事情
这么一来
你和我们就交了朋友
其他事情就都好办了
让我
让我喝点东西
水
我我要酒
我这儿没有你喜欢喝的哨酒
只有一瓶长纳华克
躲在黑暗里的人让游天笑到他房间里去拿酒
陈千里这个人我很熟悉
他是个笨蛋
趁着游天笑去拿酒
阴影说了一句闲话
并不要求慰达夫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又说
你以为他那些偷偷摸摸干的事情我们不知道
这两年政府为了肃清共产党动了不少脑筋
也积累了不少经验
我们有很多耳目
无论你们做什么
不用多久我们就会知道
我建议他们先不要把你送去龙华
秘密的把你请到这里来
这是给你愿意改过自新的人一次机会
酒来了
魏达夫其实喝不惯这种酒
他们还给他拿来一些吃的
但他并不觉得饥饿
他希望他们在审讯中主动把问题提出来
这样会显得更加自然
但他们并没有问
他们只是要他说说自己知道的情况
可这么一来
话题就又开始新一轮兜圈子
他想
可能他们还没有发现陈千里今天会完成的一些布置
你去三马路申报馆做了什么
发了一条广告
陈千里让我到那儿找广告科
明天早上要见报
广告上说了什么
啊
写在纸条上
我可记不清那么多字
你们肯定去申报馆要来看了吧
为什么要发这条广告
那我就不知道了
审讯进入焦灼状态
坐在黑暗中的人悄悄离开了审讯室
由天笑忽然开始询问有关义君年的问题
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明明知道他们要抓他
却胆敢不逃
仍然趴在他那家书画铺里不动
魏达夫想了想
回答说
以军年是他的上级
按照地下党的规定
他不能打听上级的工作和行踪
他对游天笑说
他刚刚被弄得精疲力竭
想要休息一下
尤天笑认为他又开始油腔滑调
不好好说话
一生气便离开了审讯室
他们没有让魏达夫回到先前关押的房间
魏达夫新进入的地方
甚至称不上是一个房间
既没有窗
也没有任何家具
特务把门一关
里面一点光线也没有
魏达夫蹲在地上
摸黑向四面侧了侧
发现这里十分狭窄
他想
这倒也好
他可以好好睡一会儿
但他们不会给他休息的机会
他刚躺到地上
装在天花板上的聚光灯就打开了
他根本看不清头顶上到底装了几盏
他头一次体现到灯光可以那么亮
光线像无数根细针刺向他
他就算紧闭着眼睛
那些光针仍然可以钻进瞳孔
钻进他的脑袋里
他想砸烂那些灯泡
可他够不着
片刻后
灯光熄灭
震耳欲聋的声音又开始撞击他的耳朵
他们在房间里装了汽车上用的高音喇叭
就好像喇叭的按钮被一个顽童按住不放
这些喇叭只响了可能不到一分钟
慰达夫就觉得脑子炸开了
正源旅舍另一个房间里
卢忠德歪在沙发上抽烟
见叶启年进来
他略欠了欠身
又坐下了
你怎么进来的
叶启年对卢忠德没有起身略感诧异
这个得意门生从此从广州回来
神色间就有一丝异样
也许是太疲倦了
马秘书开了脚上那扇门
没人看见我
有什么情况
你要跑到这里来
陈千里让田飞到店里来了一次
通知说他们准备与外界切断联系
我既然有老方牺牲前交代的任务
不能脱身去隐蔽集合处
他们就暂时不跟我联络了
切断联系
叶启年有点奇怪
我想
他们一定有个大行动
你是说
千里江山图
有可能
这个千里江山图计划
到底是要搞什么名堂
他们为了查清楚这个秘密计划
绞尽脑汁儿
花了那么多时间
至今连个大概情况都没弄到手
总是跟交通线有关吧
没那么简单
总部分析各地获得的情报
我有一种预感
共党中央最近可能要离开上海
好汉的情况可能不是孤立事件
我们抓了他一次
他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过了几天
共党分子中有人被我们说服
同意把他交给我们
打听到他要跟方云平接头
我们派人过去
又让他逃了
耐人寻味的是
那个方云平正是你们这个临时行动小组的头目
与浩瀚接头的那一天
他原打算接到就到菜场参加会议
我们去抓方云平
他却宁死也不愿意让我们抓住
可惜了
千里江山
共党中央离开上海
听起来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卢忠德琢磨着
他忽然肩膀一抖
拍着沙发扶手说
租一艘船
包下客舱
你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
我连夜派人到法华镇
让他们一大早就开着车在附近大小马路上找
果然看见了魏达夫
他们跟着魏达夫一路跑到申报馆
把他抓了回来
他去申报馆做什么
发广告
又发一个广告
发给浩瀚
当然不是
按照你从广州带来的那条广告
把这条广告中的数字拿去查摩尔斯电码
又出现了一个共党中央的大人物
是谁
卢忠德兴奋地说
叶启年看了他一眼
没有告诉他老师
现在怎么办
去法华镇
把他们都抓回来
法华镇那个地方地形复杂
连他们的具体位置在哪儿都不知道
贸然去抓
只会打草惊蛇
你本应该那天跟他一起去
陈千里从梦花街逃跑那天
去了书画铺
要卢忠德跟他一起撤离
卢忠德对叶启年说的理由是
他已经和浩瀚接上了头
如果跟着陈千里跑
担心会出什么变故
但叶启年知道
卢忠德是不敢去
他害怕陈千里在码头上
就应该杀了他
或者把他抓回来
在那儿不动手
你就应该跟他去
进退之击
不能犹豫不决
老师
如果那时候杀了他
这背后的千里江山图
我们可就看不到了
叶启年赞许的对卢忠德说
哼
这倒是说对了
行动的步骤
历来考虑的不仅仅是一时一地一人
楼上在审卫达夫
我刚刚坐在后面听了一下
这个滑头
又不想死
又不想得罪那一头
碰到关键问题就闪烁其词
翱行倒是有两下子
要让他好好说话
也不那么容易
我看
就先要在他这里打开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