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集。
一向洒脱的诗仙范闲,
今日终于犯了些愁,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清名,
但必须在乎范思辙的命运,
必须在乎父亲的态度。
陈萍萍曾经无数次强调过自己亏欠了父亲太多,
而且目前看来,
这件事情也并不是很难解决,
只要自己稍微释放出一些善意,
抱月楼的事情就会全盘被遮掩在京都中,
自己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范思辙与此事的关联,
所要付出的只是伸出手去握一下。
这似乎是最简单、
对双方利益最有好处的选择。
但范闲不会选择与二皇子伸过来的这只黑手轻轻一握,
就算这只手代表的是和平,
表现了足够的诚意,
姿态也摆的足够小心翼翼,
试探意味十足,
并没有进行实质性的撩拔,
因为他可以容忍有人用自己的名声要胁自己,
但不能容忍有人用自己的兄弟要胁自己。
二皇子再如何机谋百出,
却依然。
他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
他总是习惯于从利益的角度去判断事情,
从一位朝臣的角度去判断范闲。
可他却忘了,
有很多事情早已超出了利益盈亏的范畴,
而范闲比所谓的臣子要狂妄太多。
邓子越已经安全地上了马车,
离开了抱月楼。
范闲略感安慰,
弟弟终究还没有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他沉默地负起双手,
推门而出,
走到那个房间的门口,
轻轻推开那扇门。
他看着房内诧异的众人,
看着一脸震惊与害怕的范思辙,
面无表情,
轻声说道,
跟我回家,
房门外的抱月楼护卫已经昏迷了过去。
范闲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房门口,
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个年仅14岁的兄弟。
直到此时,
房里的打手和少年们才醒过神儿来,
有人不识得范闲身份,
脸上现出紧张的神色。
那位右手受伤的少年认出了此人就是昨夜的陈公子,
他尖叫一声,
带着几个人准备冲上前去。
范思辙根本来不及想什么,
反手就将自己手上的茶壶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脆响,
冲的最快的那个第一个经过范思辙身边的打手,
头上挨了重重一壶,
闷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头上冒出了血。
范思辙手中的茶壶也碎了,
热气腾腾的茶水溅在他的手上、
地板上,
那个人的身上不停地散着白气,
他两眼惊恐地看着门口,
抱着半片残壶的右手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哥,
你怎么怎么来了?
范闲没有回答他。
房里的这些人却感到无比震惊,
大老板怎么反手把自己的手下给砸晕了?
众人震惊地望着范思辙,
只有年纪小小的三皇子面露天真疑惑之色,
望着范闲,
有些脑筋稍快一点儿的家伙终于想起了那声称呼,
并且从这声称呼里知道了范闲的身份。
抱月楼之所以敢如此嚣张,
靠的不正是这位大老板的兄长、
监察院的范提司吗?
难道门口这位年轻人就是自己地大靠山小范大人?
范闲可没有当妓院的大靠山的自觉,
眼帘微微垂下,
问道,
回不回?
范思辙来不及思考自己马上要面临的下场。
他咬了咬牙,
胖胖的脸颊上赘肉微抖,
半晌才憋出极低落的一个字回。
他低着头走到了范闲地身边,
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
范闲微微偏头看着弟弟,
发现小家伙这两年个头长了不少,
快要到自己的耳根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淡淡的说道,
第一,
你做错了事情,
第二,
你不是个孩子,
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
是范思辙呻吟了一声,
范闲理都不理他,
只是将寒冷的目光扫过了房中的十几个人,
发现有几个是昨天夜里出现过的权贵少年,
只是当时逃走了,
没有被自己空手打断骨头。
他眯了眯眼睛,
发现有几个人的脸还有些印象,
他的记忆力好,
对方虽然没有这个本事,
但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只好卑微地上前行礼。
见过大表哥请大叔安贤爷爷愁眉苦脸的抱月楼,
大股东和小股东们很可怜地走到范闲面前行礼请安。
听着这些人自报家门,
范闲心里地愤怒与自嘲不停的交织着,
这**的叫什么事儿啊?
查案子果然最后都查到了我的脸上,
难怪桑文说马车经常是从尚书巷驶过来。
眼前这些人说起来和自己居然都有些亲戚关系,
不是范氏族中地人,
就是柳氏国公府的关系。
范思辙和三皇子是这一脉里的领头人物,
开这个妓院,
那这些人自然都逃不出关系。
他摇了摇头,
火气满胸,
恨不得把眼前这些不知道打哪儿跑出来的亲戚们都扔到楼后的瘦湖里去。
片刻之后,
他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的怨气,
单手拎起范思辙的衣领,
像拎着一只小鸡仔儿一样走出了抱月楼的这间密室。
就在兄弟二人意兴阑珊地要走出房门之时,
三皇子才表现地似乎刚回过神儿来,
露出满脸甜甜地笑容,
惊喜无比的说道。
哎,
小范大人,
哦,
呃,
大表哥。
范闲回头望着这位年纪最小的皇子,
面上浮出极温柔的微笑,
三殿下,
永远不要尝试在我面前扮演人小鬼大。
还有就是我没有和你这种小屁孩说话地兴趣。
满座俱惊,
敢在公开场合骂皇子为小屁孩儿的人。
范闲肯定是庆国开国以来的第一个。
众人震惊于范闲的大胆之外,
更是有些讷闷儿。
就算陛下再宠你,
但你毕竟是位臣子,
怎么敢对皇子如此不敬?
三皇子盯着范闲,
小嘴唇气得直哆嗦。
范闲笑的更甜了,
这小嘴儿抖的,
唱戏不错。
三皇子险些气昏了过去,
但想到母亲说过,
这位大表哥温柔微笑的时候,
就是心里不痛快,
到了极点的时候,
千万别去惹他。
这才咬着小牙没有接话。
这是下午,
抱月楼地客人并不多,
而楼上的事情早已经传了开来。
很多人涌到了一楼,
很有幸地观看到长兄训子的一幕。
此时,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
那位昨夜大闹抱月楼的陈公子就是如今正当红的小范大人,
自然没有人敢上前生事,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内中各自惴惴。
而那些不了解情况的打手与姑娘们,
却忍不住窃窃私语着,
眉眼间带着一丝兴奋,
互相传播着刚刚收到的小道消息。
难道那个被人像小鸡崽子一样揪着的小胖子就是自家楼里最神秘的大老板?
怎么看模样不像传说中的阴狠角色呀啊
那揪着大老板的漂亮年轻人又是谁呢?
范闲扬长而去,
手里拎着抱月楼的大老板,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余光却瞥见了角落里那位叫做妍儿的姑娘。
那姑娘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担忧,
他眉梢一挑,
心中有所触动,
知道这件事情闹腾大了,
瞒不了京都百姓多久。
只是他也没有存心隐瞒此事,
心中另有打算,
走出抱月楼的门口,
安静的长街上,
左右手各有一辆马车。
范闲乘坐的马车在西边,
东边那辆马车上也没有标记,
但是车帘微微掀开着,
世子李弘成露出那张满脸抱歉早已没了往日阳光地面容,
向他打了个招呼。
日头正往西边移着,
昏艳艳的,
让人好不自在。
透过秋天里没了树叶的光枝映在范闲的脸上,
他似乎被阳光刺了一下,
有些烦燥地眯了眯眼。
藤子京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低身轻语道,
老爷知道少爷还有事儿要谈,
让我先把二少爷接回去。
范闲没有回身,
微微颌首,
呆会儿还会有些族里的人进府,
你让家中地护卫都打起精神来,
一个也别让他们溜出去。
然后他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范思辙,
谁要是再敢偷溜出去,
直接把腿打断。
话语虽轻,
却让闻哲。
不寒而栗,
藤子京清楚地感受到了大少爷此时心头的火气,
不敢大意,
恭敬的应道,
老爷发话了,
这件事情少爷您自己处理,
今天闭府等您回去。
范闲点了点头,
便往世子李弘成所在的马车走去。
范思辙在他身后哭丧着脸喊了一声哥,
却得不到回应,
只好老老实实地上了马车。
马车旁的双方似乎不像是在进行某种谈判和议和,
而是像在聊家常。
范闲轻笑着说道,
这么着急接袁姑娘回流晶河?
弘成苦笑了一声,
没想到袁梦的事情也瞒不过你,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这种事情想瞒过我本来就是件难事。
李弘成微微往里面让了一下,
请他上马车。
范闲摇摇头,
接着却瞧见宽敞的马车里,
除了那位浑身丰润、
微微低着头的袁大家之外,
还坐着另外一位人物。
那位高贵的人物正半蹲在座椅之上,
用一种温和而诚恳地目光看着范闲。
范闲瞳孔微缩,
马上回复了正常,
微笑着抱拳行礼道,
见过二殿下。
二皇子薄薄的双唇微动,
清亮地眸子里流露着一丝可惜的神色,
缓缓说道。
春天的时候,
你我之间并没有这般生分。
怎么忽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或许范某人有些不识抬举吧。
二皇子默然片刻之后说道。
此处不方便谈话,
范大人可否移驾详?
范闲收敛了笑容,
摇了摇头。
急着回家收拾那不成器的孩儿,
没有时间。
我只是路过而已。
二皇子微笑望着范闲,
说了一句大家彼此都不会相信的话。
抱月楼的案子查与不查,
与他都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范闲要查下去的话,
终究还是范府自己损了脸面,
丢了利益,
如果不查地话,
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大家各自有一只手,
在同一个碗里夹菜吃饭,
氏以后在官场上总要对自己包容一些才吃。
虽然二皇子在眼看着内库有不保之虞的今天,
自然是很在乎这间青楼所带来地银钱,
但与能否拉拢范闲比起来,
银钱就只是小事了。
范闲叹息说道。
哎,
查案子查到自家头上,
让二殿下看了场热闹,
实在是好笑。
二皇子也摇了摇头,
叹息道。
哎,
笑不出来,
抱月楼的事情太复杂,
我虽然没有插手,
但也知道除了老三那个浑小子之外,
至少有7成股是在范思辙的手上。
你们毕竟是亲兄弟,
能不管的事情还是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