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修长的手指已经离开了太后微弱的脉关,
低着头沉思片刻,
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看来这位大宗师也知道无法拖住母后的离去。
然后他的眉头忽然皱了皱,
出指如风一指点在了太后的眉心。
一指点出,
整座含光殿里的味道都变了,
那些阴寒的秋风被一股沛然莫御的阳光驱散,
一股强大而堂堂正正的气息传递到每个人的心里。
范闲忽然感受到幕后的那道气息,
心头一震,
手指急速颤抖起来。
这抹气息虽不熟息,
和他自己体内的真气,
却像亲人一般和谐,
只是要比他的境界高上数个层次,
隐隐然便是他一直渴望追求而永远无法找到入门处的境界。
他霍然抬头,
隔着薄薄的帷幕怔怔望着里面,
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呼喊。
这就是下半卷,
这就是自己练了20年,
却一点儿进展也没有的下半卷。
范闲降临到这个世界后,
从还是个小婴儿的形态时便开始学习,
据说是母亲留给自己的无名功诀。
那是一本黄色页面的书,
功诀共分上下两册,
五竹曾经对他说过,
上册谓之霸道,
那下册呢?
也只有五竹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保姆,
才会如此随意地将这本凶险的功诀扔在一名婴儿的身边。
也只有范闲这种怪物,
才会在连跑都不会跑时,
就开始练习范闲午睡再午睡。
16年的午睡,
便是16年的静修,
因为贪生怕死,
故而毅力惊人,
哪怕入京之后,
修行仍然未有懈怠。
20年的努力修练,
他对上下两卷的无名功诀已经熟到不能再熟。
从3岁的时候便已经不再看书,
全部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12岁那年,
经五竹一棍击顶,
破了霸道功诀关口,
再经由后续若干年内的生死厮杀,
悬空庙后,
京都巷中的经脉尽碎,
江南之行中,
与海棠互相参悟,
用天一道自然心法疗伤,
进而大成。
他对于霸道真气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境界。
如今的他是世上最年轻的几名九品高手之一,
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海棠和王十三郎那种天才,
自己只是因为体内的经脉有些与众不同,
而且为之付出了别人不可能付出的时间和精力。
天道酬勤,
范闲便胜在这个琴子上。
然而他对于无名功诀的下半册依然没有什么办法,
因为下半册的真气锤练法门运行轨迹显得是那样的怪异,
且不说天下的正常人,
就连他这个经脉粗壮、
与众不同的小怪物,
也根本没有办法入手。
是的,
面对着一座宝山,
却是连上山的道路也找不到。
因为山上的清光在吸引着他,
然而想要登山,
却要被迫把这座山挖掉,
谁能做到?
如果说霸道真气需要宏大的经脉作为支撑,
那么下半册需要的则更为恐怖。
范闲每每在修行毫无进展、
无比失望之余,
偶尔会想到,
除非整个人体内没有经脉,
或者换个说法,
只有体内经脉尽通散于脏腑四肢之间,
才可能修行下半卷。
很多年了,
范闲一直困扰在这个问题当中,
没有办法找到任何突破的可能性。
五竹叔没有练过真气,
在江南时偶尔与海棠隐晦说过几句,
海棠却只是一味摇头。
因为这种真气法门需要一个没有经脉的人,
很明显是个笑话。
一个没有经脉的人,
毫无疑问是个死人。
所以这一年间,
范闲渐渐淡了修行无名功诀下半卷的念头。
如果不是五竹叔很多年前说过,
有人曾经练成过这份功诀,
只怕范闲会认为所谓下半卷是前贤们用来害人的恐怖顽笑。
然而今天,
范闲却在含光殿的帷幕之外,
清清楚楚,
无比震惊地感受到了那种境界。
那种自己从来没有到达过甚至见识过的境界,
从帷幕后方渗出来,
袭入自己的心中。
如果霸道真气是一把开山斧,
那帷幕之中的气息则像是天神手持的电刃,
气息更为纯正精湛、
中庸平和,
堂堂正正,
倏乎而来,
漫于天地之间,
令人顿生膜拜之感。
范闲知道自己不会认错,
因为此等气息与自己体内的霸道真气绝对来自同源,
只是境界高了几个层次,
当一个上下求索十余年,
苦苦冥思不得其解的境界骤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的身体整个僵硬了起来,
陷入了某种不可细察的激动之中。
激动之余,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害怕。
皇帝,
陛下掀开帷幕走了出来,
看了众人一眼,
轻声说。
太后累了。
你们去宫外候着?
众人不知陛下要交代什么,
躬身接旨,
唯有范闲依旧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半低着头看着陛下的龙袍发呆。
皇帝的唇角微翘,
笑了笑,
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察觉到了什么。
那一指的风情,
若不是这个自幼练习霸道功诀的小子,
旁人哪里能够有如此深的体会,
如此强的震撼。
其实,
范闲此时的模样倒是有一大半儿是假扮出来的,
但他知道在陛下的面前,
不可能把心中的惊骇掩藏的一干二净,
干脆放开心防,
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脑中的想法。
陛下是大宗师,
陛下练了下半卷,
范闲知道陛下知道自己能知道,
所以就要展现出自己的震惊与惶恐。
你去东宫等着,
朕有什么话稍后再说。
范闲吞了一口口水,
微涩一笑,
行了一礼后退出了含光殿。
殿内此时回复幽静,
除了躺在床上不能发出一言一语已经到了生命末端的太后,
还有静静坐在床边的皇帝陛下。
皇帝沉默,
坐在太后身旁,
手里轻轻握着她的手,
低头想着先前那一幕,
那孩子应该知道,
也猜到了这些事情。
皇帝本来就不准备继续瞒着范闲,
毕竟大东山一役之后,
继续隐瞒也没有什么必要。
而且,
除了范闲之外,
应该也没有谁能查觉到皇帝所修炼功诀的特殊。
想着范闲先前震惊的表情,
皇帝的面色柔和起来,
暗想这些年来也苦了他,
总要对他有所补偿才是。
只是关于这,
功诀只怕自己想补偿范闲也没有办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