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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台上锣鼓停了
大幕拉开
角色出场
但不管男的女的
出来偏不面对观众
一律背身掩面
女的就碎步后移
水上漂一样
台下就叫
哎 瞧那摇身
那尖头
一身的戏哟
是男的就摇那帽翎
一会儿双摇
一会儿单摇
一边上下飞闪
一边纹丝不动
台下便叫
绝了 绝了
等到那角色猛一转身
头一高扬一声高叫
声如炸雷
豁朗朗直从人们头顶碾过
全场一个冷战
从头到脚
每一个手指尖
每一根头发梢
都麻酥酥的了
如果是演旧派生
那慧娘站在台中往下蹲
慢慢的
慢慢的
慧娘蹲下去了
全场人头也矮下去了半尺
等到慧娘往起站
慢慢的
慢慢的
慧娘站起来了
全场人的脖子也全拉长了起来
他们不喜欢看生戏
最喜欢看熟戏
那一腔一调都晓得
哪个演员唱的好
就摇头晃脑跟着唱
哪个演员走了调
台下就有人要纠正
说穿了
看秦腔的不为求新鲜
他们只图过过瘾
在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环境
这样的气氛
面对着这样的观众
秦腔是最逞能的
他的艺术享受是和拥挤而存在
是有力气而获得的
如果是冬天
那风在刮着
像刀子一样
如果在夏天
人窝里热得如蒸笼一般
但只要不是大雪冰雹暴雨
台下的人是不肯撤场的
最可贵的是那些老一辈的秦腔迷
他们没有力气挤在台下
也没有好眼力看清演员
却一溜一排的蹲在戏台两侧的墙根
吸着草烟
慢慢将唱腔品尝
一声叫板便可以使他们坠入艺术之宫
听了秦腔
肉酒不香
他们是体会的最深
那些大一点的
脾性野一点的孩子却占领了戏场周围所有的高空
杨树上
槐树上
一个枝杈一个人
他们常常乐而忘了险境
双手鼓掌时竟从树杈上掉下来
掉下来自不会损伤
因为树下是无数的人头
只是招致一顿臭骂罢了
更有一些趴在了场边的麦秸垛上
夏天四面来风
好不凉快
冬日就扒个草洞将身子缩进去
露一个脑袋
也正是有闲阶级
享受不了秦腔吧
他们长就瞌睡了
一觉醒来
月在西天
戏毕人散
只好苦笑一声
悄然没声的溜下来
回家敲门去了
当然
一次秦腔演出
是一次演员亮相
也是一次演员受村人评论的考场
每每角色一出场
台下就一片叽叽喳喳
这是谁的儿子
谁的女子
谁家的媳妇儿
娘家何处
于是乎
谁有出息
谁没能耐
一下子就有了定论
有好多外村的人来提亲说媒
总是就在这个时候进行
据说有一媒人将一女子引到台下相亲
台上一个男演员事先夸口这男的如何俊样
如何能干
但戏演了过半
那男的还未出场
后来终于出来
是个国民党的卫兵
持枪还未走到中台
扮游击队长的演员挥枪一指
啪的一声
那卫兵就倒地而死
爬着钻进了后幕
那女子当下哼了一声
闭了嘴
一场亲事自然了了
这是喜中之悲一例
据说还有一例
一个老头在脖子上架了孙孙去看戏
孙孙吵着要回家
老头好说好劝
只是不忍半场而去
便破费买了半斤花生
他眼向着台上
手在下边剥花生
然后一颗一颗仰手喂到孙孙嘴里
但喂着喂着
竟将一颗塞进孙孙鼻孔吐不出咽不下
口鼻出血
连夜送到医院动手术
花去了七十元钱
但是以秦腔引玺的事却不计其数
每个村子都会有那么个老汉
夜里看戏
第二天必是头一个起床往戏台下跑
戏台下一片石头砖头
一堆堆瓜子皮儿
糖果纸
烟屁股
他掀掀这块石头
踢踢那堆尘土
少不了要捡到一角两角甚至三元四元钱币来
或者一只鞋
或者一条手帕
这是村里刁钻人干的营生
而馋嘴的孩子们
有的则夜里趁各家锁门之机
去地里摘那香瓜来吃
去谁家院里将桃杏装在背心兜里回来分红自然少不了
有那些青春妙龄的少男少女
则往往在台下混乱之中演送秋波
或者就悄悄退出
相依相偎到黑黑的渠畔树林子里去了
秦腔在这块土地上有着神圣的不可动摇的基础
凡是到这些村庄去
下乡
到这些人家去做客
他们最高级的接待是陪着看一场秦腔
实在不
逢年过节
他们就会要合家唱一会儿乱弹
你只能点头称好
不能耻笑
甚至不能有一丁点不入神的表示
他们一生最崇敬的只有两种人
一是国家领导人
一是当地秦腔名角
即使在任何地方
这些名角没有在场
只要发现了名角的父母
去商店买油是不必排队的
进饭馆吃饭是会有座位的
就是在半路上挡车
只要喊一声我是某某的什么司机
便也要嘎的停车
但是谁要侮辱一下秦腔
他们要争死争活的和你理论
以致大打出手
永远使你记住教训
每每村里过红白丧喜之事
那必是要包一台秦腔的声儿
以秦腔迎接
送葬
以秦腔致哀
似乎这个人生的世界
就是秦腔的舞台
人只要在舞台上
生旦净丑才各显了真性
恶的夸张其丑
善的凸显其美
善使他们获得了美的教育
恶的也在丑化里做了美的艺术
广袤旷远的八百里秦川
只有这秦腔
也只能有这秦腔
八百里秦川的劳作农民
只有也只能有着秦腔使他们喜怒哀乐
秦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民众
他们的家乡交响乐
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
还能有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