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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2集。
花氛2。
饭后不久。
预备出使金国的使者卢澄。
便领着几名副手过来见了楼舒婉。
这是晋地辩才无碍、
应变能力极强的一名中年官员。
他要出使金国的消息在威胜周围也已经传了几日了。
北上开发太原，
是极有进取心也极有风险的一件事儿。
一般情况下，
只有最激进的投机者才会选择参与。
这样的背景下，
邹旭的主动示好，
给了晋地一些宣传的方便。
与此同时，
女相忽然做出要与金国谈判的决定，
则给众人吃了一颗更为踏实的定心丸。
这是极为成熟的政治手腕。
过去金国与晋地深仇大恨，
女相在抗金的过程里也表现出了极为激进的态度。
在她做出将威胜付之一炬的事情后，
许多绥靖的想法，
一般人是不敢首先说出口的。
但在目前的局势下，
考虑到之前一个月不断流传的女真新君上位、
权力斗争、
西府失势的传言。
许多人便认为，
晋地此时向女真新君完颜亶递出和平的意向，
极有可能得到一个积极的结果。
纵然数年后的战争不可避免，
但至少能够将发展太原的缓冲期尽可能的拉长。
尤其在女相表露出如此广阔的胸襟与如此自然的运筹手腕后。
晋地了，
许多人甚至又将对他的认知提高了一个层次。
消息放出后的几天内，
威胜城内数名还在犹豫的士绅与大族代表，
陆续向楼舒婉这边提出了配合太原开发的初步意向。
去到金国，
态度不卑不亢即可。
咱们今天的晋地是在过去的战争里展现过实力的，
不是他们予取予求的武朝，
所以不用卑躬屈膝，
放低姿态。
完颜亶新君掌权不久，
调动宗翰这样的权臣，
只要他们不是猪，
都会愿意对晋地抬一抬手。
但金国的蛮子也不少，
一只野兽看到人，
他们张牙舞爪，
你只要退一步，
他便会看出你的心，
嘘。
到时候只能被他们拿捏，
予取予求，
所以卢大人谈判的结果尽量求成求好，
但最主要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要尽量表现出我们晋地是光脚的，
他们是穿鞋的，
晋地接下来这口气能喘多久？
托赖您这次的北上，
我便代表晋地的百姓拜托卢大人以及诸位了。
她对卢澄等人郑重交代，
对方也起身郑重拱手去到北地。
我们会尽量的拜访所有能拜访的金国大员，
促成此事。
而即便不成，
昨日我亦与冯兄、
苏兄几位有过商议，
我们可以死在那里，
也绝不会让他们觉得晋人有半点胆怯。
不要死在那里。
楼舒婉摇了摇头。
与卢澄等人的会见持续了一段时间，
随后是几名在晋地颇有名望的士绅商贾的到来。
楼舒婉与他们一个一个的轮流交谈片刻，
方才领着所有人前去威胜东门迎接自梁山而来的华夏军使节。
在邹旭的表态、
卢澄的出使之外，
于威胜东门对华夏军使团大张旗鼓的迎接，
也同时确定了华夏军对晋地的发展太原这一计划的支持。
美中不足的是，
待到使团抵达，
楼舒婉才发现自梁山过来的这位名叫方承业的使节，
尖嘴猴腮，
模样看来像个小混混，
唯一好的大概是眼神还算沉稳。
按照先前报来的资料，
方承业亦是宁毅的弟子，
他的老家呢便在泽州，
当年不知道为什么去到小苍河，
跟随宁毅学了些东西，
后来回归泽州，
与展五有过一段时间的搭档。
田虎的事件呢，
有他的参与，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田虎死后，
他便离开了禁地，
将所有工作交给了展五。
也是因此，
楼舒婉与他还是第一次见面。
对于宁毅的弟子呢？
楼舒婉总是保持着好奇心，
眼下这位与邹旭又是不同类型的人，
虽然样貌看起来差些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梁山一贯物资缺乏才导致的干瘦，
但至少这眼神沉稳而深，
似乎带着一些苦郁的气息。
见过乱世的人，
大多有这样的神色，
只是如邹旭这等有本事的，
大多能以天地为棋，
挥斥方遒，
他这样的苦郁，
更像是对世事无能为力之后的创伤，
倒是与展五呢有些类似，
果然是一同共过事的啊。
第一天的进门呢，
只是一个宣传。
明面儿上，
华夏军首先支持的是晋地对太原的建设，
但事实上，
楼舒婉向华夏军提出的是出兵攻取西北，
对方派来的使团不过数十人，
表示会担任一些游说的任务，
这令楼舒婉颇为不爽。
或者说，
纵然一开始就预料到华夏军不会真的发兵去西北这样的鸡肋之地，
她表面上的不爽也是必须的。
热闹的迎接之后，
众人回到青宫楼，
舒婉挥退左右，
将一道参与了作秀的方承业与展五都骂了一顿。
不同于过去薛广城的硬顶展五的绵里藏针，
方承业则是连连道歉，
对一切表现得极为谦卑。
但随后呢，
也有理有据的陈述了华夏军无法过来的各种考量，
表示以华夏军在梁山的力量，
未来呢，
或许可以呼应太原，
但自然无法做到控扼西北，
对那片地方，
女相想要拿去玩儿就是了。
这人没有精神，
对抗进行的也就没有意思了。
楼舒婉骂了几句宁毅，
挥手将两人打发掉。
之后还有些时间又是批改折子，
晚上待在青宫，
仍有对部分官员士绅的接见。
寻常的一天里呢，
她尽量的保持着思绪的清晰，
如此一直到接见告一段落，
她趴在书桌上稍稍的休息了一会儿，
醒过来时，
外头是星夜寥廓，
阆苑安详。
袁小秋给她肩上披了一张披风，
也不知已是夜晚的几时了，
这是时常会有的，
深夜还在冰冷的气息中伸了个懒腰，
让自己清醒过来。
回到书房的书桌边儿还有一些折子，
批完之后便能回家歇息了。
寻常的相对轻松的一天。
不久，
史进进来告知了她一个有趣的消息。
夜的视野划过青宫的这片院落与宫墙，
在一片相对昏暗的道路后，
复又亮起来。
喧嚣夜市当中的一处茶楼边儿，
邹旭与方承业在道路上相遇，
而这一次呢，
并没有爆发如薛广城行刺那般的僵局。
早就认识的师兄弟儿看来平静的打过了招呼。
随后上到茶楼，
在靠窗的座位前坐下，
烹煮了一壶新茶。
许许多多的眼睛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幕，
试图分辨出一些交流的讯息来。
但由于夜市的喧闹，
以及双方随行人员对周围的占据，
没有第三个人能够听到那些对话。
没有想过来的是你啊。
乱世之中，
见一面少一面。
师兄近来如何？
做的事情你都知道，
杀了刘光世，
联手了戴梦微。
不容易啊，
师兄，
我问的是心路历程，
此君落不思蜀。
自比阿斗没有好下场哦，
我就是觉得放在这里挺合适的，
请查，
嗯，
行。
最后还是要帮女相夺西北，
那师兄过来又是为了哪里呢？
想要跟女相聊聊关中的事情，
顺便看看能不能买点枪炮。
刘光世，
那里的枪炮够你用了，
有什么好买的？
你何必骗我呀，
第一代第二代有屁用啊，
后面不可能卖给你的呀，
又不是不懂工艺怎么发展，
我也知道，
我只是没有时间，
猴子，
你帮帮我。
方承业是这样的人吗？
那什么样的人啊？
出卖同志的人，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不然怎么想？
你做了什么？
是我去调查的，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的苦衷。
他们先动的手不解释吗？
还是你不想解释？
天地辽阔呀，
猴子，
你，
我为什么不能是主角啊？
而且我没跟你说吗？
上次是你来，
所以我放了你一条命。
杀了我也没关系，
华夏军又不止我一个，
你要是一错再错，
老师会提前清理你谁来啊，
谁算了，
不说这个啊，
伤感情，
那这样吧，
猴子就这么说，
如果有一天西南出了问题，
你有什么想要的？
记得有我行不行？
师兄，
我也给你一个劝谏吧，
你说我听，
有一个很明显的事情，
师兄你可能还没有多想，
当年我去调查，
劝过你回去，
你不愿意，
怕的是回去受处分，
没有好下场。
但今世不同往日了，
你可能看到的是自己如日中天也如履薄冰的一面，
但在我看来，
想要回去，
避免之后老是杀出来火箭弹掉到头上。
今天也是你最好的机会。
你看你拿下了汴梁，
杀了刘光世，
又骗了戴梦薇入伙，
你的手下长了中原半壁，
也长了所谓的金之圣人，
你杀了他，
或者抓住他，
揭发他。
回华夏去，
老师不会处分你，
就算只是凭借你今天的功劳和能力，
你现在有的一切，
包括你的几个女人都能保下来，
没有人能处分你，
再严厉的纪律也会对你网开一面。
师兄，
玩儿够了就回来吧。
2月16，
犹寒的春夜，
禁地的夜空，
月华如水，
星火寥廓。
就在楼舒婉仍在宫中伏案书写之时，
喧闹的夜市街头，
一对师兄弟短暂的以言语交手，
而这言语便如同风暴一般，
几乎要带起整个天下的动荡，
像是听见恶魔的低喃，
又或是看见纵横家的恣意。
百合邹旭愣在那儿了，
而方承业看着他。
这是最好的路了。
夜的光影在下方的街道上浮动，
茶楼上对坐了两人俱都沉默片刻，
邹旭笑声才响起，
笑得平静却又复杂。
猴子啊，
老师的本事，
你真是学得不错了。
不值得好好考虑一下吗？
啊，
不是，
刚才我还真的好好考虑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啊，
很小的一瞬间。
他举起手指比划了一下。
动了心，
方承业转动着茶杯，
邹旭将目光望向窗外。
邹旭的声音过了一阵才响起，
但是，
猴子你，
你有感受过站在城墙上看着下头数万大军听你指挥那种感觉吗？
你有感受过金銮殿上你一言九鼎将整个世道的将来握在手上的那种感觉吗？
纵横捭阖，
挥斥方遒，
你有想过站到这个时代的最顶端去看一看吗？
你知道林纵也好，
陈时全也好，
戴梦萌也好，
甚至是晋地的这位女相啊，
你知道他们的弱点？
你知道他们比不过你好子吾可取而代之，
大丈夫当如是。
人人平等就不好吗？
很好啊，
但是几千年来从来没有摸到过的东西，
记在心里放在一边又有什么关系呢？
啊，
猴子，
你知道我这几年来一直想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反反复复的都在想。
当年在汴梁城里发生的事情，
就是老师杀周喆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我进了汴梁以后，
差不多每天都去宫殿里看看，
我就坐在台阶上想啊想老师当年是怎么把周喆扔在地下的，
怎么用刀敲他脑袋，
怎么对满朝文武说出那句话。
一群废物的这句话。
天子犯法，
与庶民同罪，
老师是为了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