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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离七七七第二十六集
如果说这些事情让李云心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那么这天下午从乔佳明口中说出的一个词儿
就真的让他惊诧了
刘老道这些天精神很萎靡
他大概觉得自己总得在李云心之外留条后路
于是厚着一张老脸四处奔走
可摊上这种事儿
李府尹亲自过问
原本就是淡淡之交的那几个朋友唯恐避之不及
谁理他去
刘老道眼下就好像一条砧板上的鱼
明知刀要落下
可却无能为力
下午乔佳明溜溜达达带着残忍又得意的神情来到庙门口的时候
老道已经起了一嘴的燎泡
旁敲侧击地问李云心那法子到底进行得怎样
李云心只笑笑
在心里整理这一天得到的线索
这时候听见一声怪笑
哎呦哟
我说您二位还闲着呢
乔佳明把头探进庙门里左看右看
见这时候已经没有一个香客了
便满意地靠在门框上
我要是您呐
可没这么大兴老早去投案啊
说不定府尹大人心一软
不判杀头只判个发配流放
那也能多活几天嘛
李云心把手抄在袖子里
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微微一点头
劳您费心
来上香的
求财还是祛灾
乔佳明歪头看了看他
觉得心里十分不痛快
这小子竟然一点惶恐畏惧的意思也没有
就变了脸儿
凑近李云心恶狠狠地说道
别傻了小子
你当你还有活路
告诉你
是老子使了钱
老子要你死了
你和那老东西一个都活不了
李云心微微侧脸
避过他喷出来的吐沫星子
半点诚意也欠奉地说
我好怕呀
不过我说你这样子
情绪这么容易激动
怎么混到现在还没挂的
我听说前些年你走街串巷招摇撞骗
可误了不少人的病
没人找你算账吗
乔佳明脸一黑
想破口大骂
但转念一想
反正这是个过几天就要死的死人
强自压下怒意
笑道
你操心我爷爷当初
可惜
斗嘴他终究不是李云心的对手
你来我往说了将近两刻钟
乔佳明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动手
但很快又想到上一回李云心的手段
偏偏不敢出手
这时候简直后悔自己干嘛犯贱来这里一趟
满肚子的邪火又无从发泄
只好在庙门口连着呸了好几次
呸得口干舌燥了
才恨恨的自言自语
你等着
呸
好好的一个大官
哼
非要说什么程序正义
啊呸
那是什么玩意儿
等他走了
刘老道才目瞪口呆的看着李云心
心哥 你
第一次看到李云心这样子
和一个地痞流氓你来我往的斗嘴说个不停
就真好像是一个没什么心机又被惹急了的少年人
但李云心的心情已经重新平静下来
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对他笑笑
不知怎么了
刘老道忽然觉得自己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某种残忍的意味
他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其实李云心在心里念着一个词儿
程序正义
这个词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那位前辈比他原本想象的有趣啊
他到底将这个世界改变了多少
李府尹想要将案子办成程序正义的铁案
但大概也心中有鬼
放出了风声之后就不再声张
甚至李云心觉得
这风声还是乔佳明那蠢货放出来的
只为了看自己和刘老道这几天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
可惜呢
他失望了
而在乔佳明看来
李云心在那天下午强撑了几个回合之后
终于坐不住了
那李云心和刘老道也开始走街串巷
到处打听
乔佳明问了问
得知那傻瓜在问他从前的事情
他从前倒是有些事情不地道
但是瞧病这玩意儿
总不能说只能医好不能医死吧
他好歹也读过一些医书
学了一点医术
给那些看不起正经郎中的苦哈哈瞧病
那可能用错了一点药
收错了一点钱
谁没个马失前蹄的时候呢
反正得了病
看不起病
总要死
也没听说过哪个医馆的郎中手底下从没死过人对不对
那小子想要用这事儿来说
啊呸
李府尹是铁了心要那宅子
怎会理睬他
又听说
这小子还去找了李府尹府上的人
呵
倒是有点脑子
知道托门路
但他和刘老道手里那几角银子
谁能看得进去眼呢
乔佳明愈发的乐了
甚至很希望将李云心和刘老道传到府衙上的那一天晚点来看他们现在像是无头苍蝇的样子才有趣呢
原本说
他们可能结识了于濛那样的贵人
到如今看
那于公子真就只是一时兴趣
早将他们给忘了
便是这样
又过了三日
却说这天下午
府衙宽敞的后宅里
李府尹在饮茶
李府尹本名李耀嗣
本是个心宽体胖
善良慈悲的性子
想他李耀嗣为官二十余载
在官场上向来是有秉公严明的美誉
经他手的案子都办得无可挑剔
证据确凿
流程合理
哪怕是京华的铁判官来了
也横竖挑不出什么毛病
其实依着他的慈悲性子
那老仆年事已高
打的招了
快些将案子结了
给他个痛快
也是省得他受苦
哪知那把老骨头偏是个难啃的
双腿都已经被打得废掉了
仍是不肯松口
在平日里
早些让他解脱了
造一份证词也就算了
偏偏那铁判官最近也要寻到渭城来
却是要小心再小心了
想起这件事
心中就烦恼
其实也本不该这么烦恼
胸口突突的跳
心慌意乱
看什么都觉得烦的慌瘆的慌
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平日最伶俐的小四阿泽
这几日怎么看着他也不顺眼
说要孝敬他是有的
只是这几日总是办坏事
前几日说在院儿里寻到一块上次遭雷击留下的木头
便说是雷击木
可辟邪的
献宝似的拿来
可他一想那晚上的事
便觉得心头突突跳
当下将他斥责了一番
到下午又说看老爷烦们讲些奇闻异事来听
又讲三江口龙王庙的事情
仍是给他训斥了一通
后来便怯生生委委屈屈的不说话了
但那表情模样
走路的姿势
他又将他训斥了一通
不对劲儿
总有什么不对劲儿
可就是说不出来
李耀嗣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搁在桌上
觉得是时候将这案子做个了结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案子
心里啊
总不舒坦
李富尹做出了决断
被他斥责了的小四阿泽心里却也不好过
一不好过
便想起了那位公子
这几天倒是和那位公子成了好友
那李公子应该是个富贵闲人
而且是个极温和善良的富贵闲人
那夜遇见之后
第二天不巧又碰到了
本以为对方会在白日里自矜身份
不与自己这样的仆从搭话
哪知对方却热络的先打了招呼
叫他心里着实感动了好久
偏偏和这位李公子说话
心里又着实舒坦
明明只是闲聊
只是客气话
但是从他口中说出来
却好像带着富于节奏感的魅力
让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啊
像是浸泡在温水里了
这么多年
何曾有过这种体验
便敞开了心
将自己的烦恼都说了
烦恼说了
日常生活里的琐碎事也说了
今天大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用了什么
尽数说给他听罢了
自己害臊
说是不是讲这些事你全没兴趣
但那公子又只温和的微笑着摇摇头
说
朋友之间嘛
可不就是这些琐碎事儿
朋友之间哦
李公子将自己当成了朋友了
怀着这样的感动
阿泽从后院出了小门
拐过一条小巷子
便又瞧见了那位李公子正站在一棵柳树下
他手持一柄折扇
在手心里轻轻的拍着
扇骨和掌心打出声响
像是一下一下的敲打在阿泽的心里
这么听着听着
他的脚步就下意识的同那敲打声同步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
最近每日都要见一见面
就在这里
在这棵柳树下
两个人
有的时候
会偶尔有一闪而过的念头掠过心头
我这像是着了魔
但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被忽略过去
他仍会来见这位李公子
你家大人今天状态如何了
那李公子问他
仍是烦躁
阿泽说
大人近日啊
是见了我就烦躁
他的言语间带了一些委屈
独自委屈了一会儿
又抬头
公子可有什么教我
李公子李云星笑了笑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
你今日回去
对你家大人说
在他用膳的时候
对他说
这味道您可还满意
有的时候
阿泽会觉得李公子的某些话语调有些怪
语气也有些怪
但他偏偏说不出怪在哪里
更怪的是
他说一遍
自己就学会了
学会了同大人说话的时候
便也情不自禁的那样说
但总想李公子是这样的璧人
自己的口气像他
定然是好的吧
这时候又听见李公子用折扇敲了敲掌心
低声道
去吧
阿泽便梦游似的转了身
心满意足的迈着奇特的步伐往回去了
等他消失在了街角
李云心才后退几步
靠在柳树上重重的出了口气
很累
但是很刺激
第一次试着这样做
暗示引导一个人
然后通过他去做本该自己亲自完成的事儿
就好比通过什么远程控制操纵一个傀儡的手臂
再通过这傀儡的手臂操纵另一个人去完成一幅精雕细琢的画
这种事儿
他前世就想尝试
但从没这么好的机会
这一次
是这小厮自己送上门了
而这个时代的人
心防真的就如同白纸一般
没有体验过那样丰富而繁杂的信息轰炸
即便是一个恶人
从他所精通的那个领域的角度而言
心思也单纯的像一张白纸
而且
花了这些天的心思
李云心终于知道那李府尹防的是什么了
传言说府衙之前在一个雷雨夜遭遇了雷击
正堂垮了大半
还死了李府尹的两位如花美妾
但这事的蹊跷之处在于
哪怕有人在正堂里
也该是李大人
两个侍妾在晚上跑去正堂做什么
等到问了阿泽才知道蹊跷之处在哪里
据说
那夜在正堂
他听见了人声
似乎是年轻的男子笑
还说雨停了
他去正堂看
竟然有血
未垮他的一半里还有余烬
就好像有人曾经生了火
那夜之后
李大人便去了渭城里上清丹鼎派的凌虚剑派的住所
那里的高人向来是不理世俗事的
可李大人竟说动了他们
不但说动了
还派人来瞧了瞧
做了法
呵
李大人倒是活了啊
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一位
那么那位李府尹
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暴露在他面前了
在最近这持续了五日的时间里
李云心轻舒一口气
转过身去看远处的风光
今天天气好
但柳絮开始飘了
他的鼻子有点痒
于是用折扇在面前挥了挥
一只手背在身后
一只手轻轻摇扇
沿路走过去了
这条路上有一间成衣铺
刘老道对这些自然是不大熟的
李云心也不懂什么料子
是那位尹小姐为他掌的眼
那姑娘有一股执拗劲儿
在人人都拿异样的眼神看到庙里住着的二人的时候
倒是她跑进门
板着小脸问李云心是不是跟那乔家小姐不清不楚
李云心可没什么心思去体贴她的小女儿家心事
只是草草的说了几句便不耐烦的走开了
谁知道
那位尹小姐反而因此觉得是自己问的话伤了心哥的心
于是成为了他们坚定的支持者
这也是好事
便将这件事交给她做了
李云心走到铺子门口
尹小姐已在那里等着了
不知是不是渭城的女孩子都如此大胆
经过这些天
尹小姐就已经不吝于表达自己对李云心的喜欢了
眼下她瞧见李云心摇着折扇在春风里走过来
便觉得一颗芳心似乎都要化掉
这几日这颗芳心悸动得尤其厉害
尹小姐的家境算好
因此是识了字的
识了字
她也就像爱男子一样读书
不读经史子集
只读传奇
传奇里那些侠士和小姐的爱情故事早在心里生了根
如今认定心哥蒙冤
平白被卷进一场官司
在家里央求他大伯
便觉得自己真成了传奇里的女主人公了
再去看她的心哥
只觉得别离的日子慢慢要近了
或许会像传奇里说的那样
若干年后都两鬓斑白才能执手相看泪眼
就更觉得难过
他想
大概心哥也是这样想的吧
所以才会叫自己找间铺子给他制了一件青灰色的里衫
不但要青灰色
还有鱼鳞纹
他跑了那么多家
就只在这家找到了
眼下他捧着这件衣服
看着李云星走过来
不知怎么了
就鼻子微微一酸
眼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