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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集
别人家的杂事
友人的近况
自己家的长长短短
一个闽南人的生命历程
从出生到苍老
都融在每一杯老去的茶盅里
重男轻女的糟粕观念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闽南尤为盛行
那时候我们家救助政府大院
常常会有女婴被遗弃在大院里
襁褓裹身
生辰八字印在红纸上
亲生缘分从此切断
他们指望着政府大院里有条件更好的人家
为自己的错误做一个美好的解释
当时有很多人调侃
明明是独生子女政策
到最后只剩下独生子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养儿不一定防老的道理
可所有人还是认定自己生儿子就能老有所依
在我住的镇上
如果有一家生的是儿子
不出意外一定会大办宴席
但如果生下来的是姑娘
就会低调行事
天平持平的状态往往是两头空
当然
如今社会观念相对有所进步
政策上也允许了男孩女孩不再是非此即彼的抉择
可即便如此
还是能看到多数家庭生了女儿还会再要个儿子
有一些思想残余很难改变
幸好社会的权力结构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不管育儿育女
生育执念在闽南人家还是强的可怕
生育生育
一定让你先生没有后代就没有根
香火能不能永相传
全指望在一个肚子上
仿佛生下来就能进族谱
闽南的代际关系也非常特别
例如结婚时母舅的地位是最高的
这个家里母舅说话是最有分量的
母舅就是母亲的亲弟弟
若是母亲有很多弟弟
那就以最大的弟弟为准
结婚时母舅会送亲人一副大对连挂在客厅里
乔迁新居时
母舅要带领整个家族第一个跨过火炉
还比如
家里有好几个小孩
那老人一定要住在最小的儿子家
原因也很简单
小儿子得到最多的爱和最富足的生活
我外妈就特别秉持如此观念
先是和外公在我大舅家住了十几年
帮着全家带大了我表弟
后来小舅结婚
家里有了第一个女儿
外公也刚好在这两年辞世
于是外妈从大儿子家搬到了小儿子家
这一住就快二十年
实打实的说
外妈的四个孩子都算孝顺
但随着年岁的增长
外马的行动能力开始慢慢退化
很多家务活开始不能帮忙
一个曾经能干的家庭成员突然就变成吃喝需要照顾还爱唠叨指指点点的累赘
矛盾显而易见
大舅和我母亲都劝他每年每家都住两三个月
不要把压力都负担在小儿子和儿媳身上
外妈执拗
仍然觉得这是应该的
小舅自己家的家庭矛盾
兄弟姊妹之间的分配问题
令局面开始变得混乱不堪
去年
四个儿女决定将他送进市里的养老院
这当然是一个折中的也比较明智的选择
但对没怎么走出家门的外马而言
就好比四个儿女要弃他而去
外马哭着打电话给我舅公
也就是母亲他们的母舅九公非常愤怒
把四个儿女痛批了一顿
说这要是村里头的人知道
不得给人笑到死
还说四个儿女是不是不把他这个母舅放在眼里
是不是觉得外马没有娘家人撑腰
接着四个儿女又开始做母舅的功课
外妈进养老院前还做了个全身体检
发现左肩有几处都骨折了
医生说看情况应该有段时间了
大家才晓得为啥他平时老是喊好痛好痛
所有人都以为是外妈身体衰老的表现
也没多在意
除此之外
外妈还有帕金森病
刚好借着这个话头
四个儿女让外妈先在这好好治疗一段时间
治好了就把他接回家
两个月三个月
外妈还会嚷嚷着要回去
过了半年
他从医护区转到了养护区
他开始怨叹
每天早上五点就被护工喊起床
下午五六点护工落班
他就得躺着
吃也吃不下
睡也睡不好
如今他住进养老院两年了
我去看望他的时候
已经鲜少听他提起回家的诉求
不知道他是习惯了还是算了
看开了还是没看开
我和他提起去我家与母亲同住作伴
他断然摆摆手说道
你阿妈现在住的新房子没有你阿爸的身影
我不能常呆着
不然我一走
你阿妈又得时刻挂念新房子不能住
我这老东西懂不懂
每次去探望外妈时
我都会想起他较为年轻的时候
大概是母亲现在的年纪
有年我住进了他与外公当时住的古厝里
古厝是闽南特别常见的骑楼建筑
门前有大片泥土地
每踩一步土地都有记忆
房子两层楼高
一楼客厅和厨房
二楼两间寝室
每次我和表弟在里面玩耍
木板的咯吱咯吱声总会让楼下的大人们恼火
寝室的床对着一扇木窗
窗外就是烟囱
每天当我从床上醒来
就能看到烟囱上青烟缕缕散落在砖瓦之间
我踩着大人的鞋托跑到楼梯口
喊了声阿嬷
他洗菜的手突然停下来
转头对我笑一笑
二十多年过去了
在闽南每个城市基本上每年都能遇到几次台风
有大有小
所以每个城市都有所谓抗台风的神器
漳州有定风珠
厦门和泉州有郑成功
我印象比较深刻的台风天气有两次
一次是二零一六年的莫兰蒂
另一次是二零零六年的珍珠
前者我在厦门
满街残木枯枝
城市断水断电全面瘫痪
后者我在县城里
听闻老家镇中心西山大桥断裂
桥上的十四个人伴着溪流被终结了生命
亲人沉浸在泪水之中
我们城里的平房安然无恙
新闻上的农村危房却应声坍塌
数以万计民众受灾
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没想到临了临了家散楼空
屏幕里的受灾群众看起来格外平静
屏幕外的我们正坐在新家的沙发上一边怨叹一边庆幸
滂沱的雨水冲刷土地
也让幸与不幸之间那条分界线更分明
天灾总是在给人做分类
不论是外骂还是我父亲
大多数闽南人都相信宿命论
一个人能活多长
会遇到什么捷运
早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特别是外貌
生活的村子里有个小故事经常流传来流传去
说是有个人去算命
算命的和他说这一整个五月都不要出门
特别是不要干活
那个人不太信
但也乖乖听话
一直到五月的最后一天
他觉得日子也熬出头了
田里的农活都荒废许久
便拿着锄头出了门
后来锄头松动
挥起来时砸向了自己的头
日子也熬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