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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集
桑桑还在山上
有樵夫上山砍柴
有孩子上山放羊
无数年来
有很多人从树旁走过
却没有人能够看见她
树下甚至拴过祖孙三代的黄牛
却没有任何物体能够触碰到她
她在这个世界里是真实存在的
除了不能与这个世界互相影响之外
她依然受到这个世界规则的束缚
所以她会累会倦
会冷会热
当然
有些规则无法束缚她
她从来没有吃过东西
但也从来没有饿过
她想起来了
宁缺曾经对她讲过浪柯寺的那个传说
那个叫王质的樵夫
就只是吃了一个馒头
所以在树下棋盘旁度过百年
却没有饥饿过
桑桑没有吃馒头
但她刚才吃了一颗青梨
然后她明白了一些什么
走到崖边跳了下去
这个世界没有南柯一梦
只有烂柯百年
桑桑记起了那个传说
也就明白了自己大概遭遇了和那名樵夫相同的事情
只不过那名樵夫是在现实的世界里虚度百年
而她则是离开了现实的世界
来到了这里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的
是梦境还是某位大能力者营造的精神幻境
但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片段真相
便足够她推导出来更多的东西
正如宁缺说过的那样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
只不过习惯了站在宁缺的身后
懒得动脑筋
什么事情都让宁缺去想
这一次她懒的时间稍微长了些
直到确认宁缺不会来找自己
或者说找不到自己
才开始思考
思考的结果是她还在棋局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对手不是歧山大师
而是世界本身的规则
她需要做的事情
便是战胜这些规则
规则是世界构成的基础
世界之所以能够存在
人之所以能够活着
正是因为有这些规则
在规则之中战胜规则
怎样看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桑桑认为
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就算不能战胜这个世界的规则
也应该能够找到两个世界的相通之处
也就是两个世界规则矛盾之处
然后利用这种矛盾
找到破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或者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
小镇上很多人死了
丧事的鞭炮响过很多次
她还活着
甚至没有长大
这个世界与真实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明显不同
应该与烂柯寺的传说刚好相反
同时证明作用在他身上的时间规则依然是棋盘外的世界
棋盘世界的物理规则与真实世界的时间规则同时作用在她的身上
那么她便是这两个世界的关联处
她本人就是矛盾之所在
那么
如果她在这个世界上死去
便能摆脱这个世界其余规则的束缚
循着真实世界的时间规则回到棋盘外
然后醒过来
于是
他走到崖畔
跳了下去
然后
她重重摔到了崖下
浑身骨碎痛楚无比
眼前一黑
然后
她重新出现在崖上
还是站在那棵树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桑桑的神情有些惘然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如果这局棋真如她推导的那般在进行
那么她的选择应该是正确的
可为什么自己没办法死去
没办法在这个世界里消失
她在树下呆呆站了会儿
然后解下自己的腰带
系到了树上
脖子有些痛
下一刻
她站在树下
怔怔的看着重新回到自己腰上的衣带
心想应该选择别的方法
离树不远的地方有片湖
湖水也能淹死人
湖水没能淹死她
在此后的几天里
桑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死法
但都未能如愿
她依然站在这座山里
除了记忆里那些恐惧和疼痛之外
找不到任何曾经死过的迹象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死亡是通往永恒的唯一途径
永恒是超出时间之上的最高规则
既然自己连时间规则都无法打破
为什么能够打破最高规则
沉默思考的时候
她忘记了一件事情
死亡的最高规则被打破了
意味着这个世界所有的规则都将随之松动起来
然后步向崩溃的边缘
渐渐的
光线开始变冷
黑夜开始变暖
树下争夺蜜汁的两窝蚂蚁隐隐约约间绕着石头走
还能比敌人更早一步抵达蜜汁
时间开始减缓
小镇人类苍老的速度变慢
好些年都没有听到丧事的鞭炮
但没有人对此表示高兴
反而格外恐惧
喜事的鞭炮也渐渐变得极少
甚至完全没有
溪上的水车早已停止了转动
农田变得荒芜
整个世界都混乱了
然后向着寂灭走去
这也正是为什么无论真实的世界还是棋盘内的世界
除了永恒本身
不允许任何永恒的存在
因为这会让整个世界毁灭
这个世界的规则终于注意到了山上的桑桑
世界震动不安
田野翻滚
大海沸腾
大山倾覆
桑桑身下的山剧烈而震
把她震到了空中
无数规则化成的光环向着这边的天空飞过来
光明大作
这些光团里蕴着乳白色的光辉
没有任何温度
看上去就像是冰冷的白色棋子
桑桑悬浮在空中
惘然的看着那些光明的棋子
她就像一颗孤伶伶的黑色棋子
下一刻便会被光明吞噬
瓦山近暮
红暖的暮光照耀着佛祖石像的脸庞
显得格外庄严
佛祖俯视着人世间的一切痛苦
仿佛也痛苦起来
他想要皱眉
然而他的眉是工匠在巨石间镌刻出的线条
坚若钢铁
于是他的眉心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
佛祖阴影中的洞庐内
棋枰旁的桑桑忽然皱了皱眉
似乎有些痛苦
明觉心情骤紧
右手微微一颤
片刻后
桑桑脸上的痛苦神情消失
回复平静
明缺松了一口气
然后桑桑再次皱眉
再次平静
如是重复数次
忽然间
桑桑的脸色骤然变得极为苍白
眉尖紧紧地皱在一起
瘦弱的身体剧烈颤抖
显得非常痛苦
甚至让人能够感受到她在睡梦里的恐惧
明缺的心情一直处于极度紧张中
早已到了忍耐的上限
此时看着桑桑有异状
他想也别想
拔出身后的朴刀
向着棋盘猛地砍了下去
歧山大师说这是佛祖留下的棋盘
那么必然非常珍贵
但是在这种时刻
莫说是佛祖留下的棋盘
就算是佛祖本人出现在身前
宁缺也会一刀砍将过去
佛挡杀佛
对他来说不是说说而已
然而明缺也很清楚
佛祖留下的棋盘不可能很简单便被摧毁
先前紧张等待的过程中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所以他把体内所有的浩然气全部通过这一刀轰了出去
混着昊天神辉
走的是柳白的大河剑决
这是他能砍出的最强的一刀
烟尘大作
光辉点点
朴刀被棋盘震回
棋盘安然无事
桑桑没有醒来
宁缺却握着刀睡着了
歧山大师的脸色愈发憔悴
叹息开口
哎
真是一对痴儿啊
毁灭之前的世界一片混沌
幸存下来的人类
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驾着自家的马车
或是抢了别人的马车开始逃亡
他们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
才能避开从天上落下的洪水
从湖里生出的高峰
度过炽热的夜晚和寒冷的白昼
只是盲目而荒乱地逃着
在某个路口
逃亡的人群被迫停了下来
有一辆黑色的马车横在那个路口里
撞翻了好几辆马车
让本来就极为混乱的路口变得更加混乱
堵的任何人都无法移动
黑色马车堵在这里
想要往南边逃的人无法南去
想要往南边逃的人无法西去
在末世里想要寻求最后疯狂的男人
无法抓到对面那个衣衫不整的少女
从死尸堆里爬出的少年
看着自己的初恋却无法拥抱
末世的人们愤怒的呼喊着
痛骂着
有人拾起泥块向那辆黑色马车砸去
然而黑色马车上那名年轻人
似乎根本听不到这些声音
任由那些泥块砸中自己的身体
然后震成碎片
他依然抬头看着天空发呆
天上有很多白色的光团
他不知道那些光团代表着什么
但能感觉到那里面蕴藏着的恐怖能量
甚至能够猜到那些光团将要做什么
黑色马车上的年轻人是宁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带着大黑马和马车一道来这里
不过想到自己可能在这个世界里找到桑桑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在混乱的末世里
寻找一个人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宁缺寻找桑桑已经寻找了很长时间
却一直没有找到
直到今天
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天
他对大黑马喊了一声
大黑马长嘶一声
四蹄奋起
带动着钢铁铸成的车厢
碾过身前的马车和人群
带着一路碎屑和血肉
在逃亡的人群中破开一条血路
黑色马车向着那些光团追去
几天后
黑色马车来到了桑桑的身下
明确望向空中的桑桑
无数光线正从桑桑透明的身体里穿过
那些光线没有温度
然而太多太密
以至光线之间都无可避免地产生了摩擦
光线的速度很快
互相之间的摩擦很可怕
能够产生恐怖的高温
桑桑的身体已经开始燃烧
光明无比
桑桑
桑桑仿佛没有听到
没有低头望向地面
桑桑
桑桑这一次听到了
望向他
哭着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了
不要怕
到我这里来
桑桑摇了摇头
看着四周的光明
你会死的
你说过
你死了
我也会死
那不如一起死
桑桑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所以落了下来
那些洁白的光团
随着她的身形
向着大地落下
明缺取出大黑伞
递给桑桑
桑桑撑开大黑伞
仿佛撑开了一片夜色
夜色把她和明缺
还有黑色的马车都笼罩了进去
这个世界的规则再也找不到他们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宁缺和桑桑同时醒来
他们发现自己还在瓦山卢洞外
棋盘边
棋盘上只落了两颗棋子
一黑一白
棋盘旁安静无比
歧山大师静静的看着桑桑
瘦削的脸上流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
有看到真相后的震惊
甚至还有隐隐的恐惧
最终却尽数变作了惘然
明缺这时候正在紧张地观察桑桑的身体状况
没有注意到大师异样的神情
不然可能会发现一些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大师的一声叹息
他有些紧张的抬起头来
此时歧山大师脸上的神情已经回复正常
露出慈爱的微笑
似乎从某种大恐怖当中解脱出来
满足所以平静
瓦山三局有很多年的历史
但像你们先前所经历的这盘终局
其实只出现过五次
而小姑娘你
则是第二个能够连破三局的人
岐山大师神情温和的看着桑桑说
确认桑桑没有事
先前棋盘里的世界不过是场幻觉
明缺心神稍定
听着大师的赞叹
问道
前面能连破三局的人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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