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远比赵祯想象的更加精彩。
它像一只出了笼的鸟儿,
自由地呼吸着夜空中飘来的甜丝丝的味道。
出宫不远,
大内宣德楼前已经搭起了山棚彩灯,
沿街的各家各户也都挂出了灯笼。
五色琉璃甚至白玉制成的各式各样灯笼,
灯上绘制了山水、
人物、
花卉、
灵眸。
有一种苏州制作的萝卜灯,
名叫晚蜒螺,
罗卜上剪出镂空的百花灯,
极其细小的图案,
里面放着一根蜡烛,
烛火明灭,
透出万眼灯光。
还有一种安徽新安制作的玻璃灯,
灯笼的骨架用玻璃制成,
点燃后明亮五骨啊,
所以又叫五谷灯。
小内侍指点着灯笼,
一路过去,
如数家珍。
赵真有点儿吃惊,
自己贵为天子,
居然还没他懂得多。
出了宣德门就是御阶,
这是赵真平时出入宫禁的唯一道路。
然而那种时候儿,
他在全副鲁布銮驾的簇拥下,
从未仔细打量过这条女街,
而这会儿,
他才知道御街两边儿有这么热闹。
御街上有鳌山灯会啊,
这是由宫里出自搭建的,
算是整个灯会的中心。
两条草棘扎成的龙盘旋的彩门上,
中央是彩色丝绸,
搭起一座山形状的鳌山,
上面的灯笼都画着神仙的故事,
左右两边用彩卷结成文殊、
普贤两尊菩萨。
鳌山的顶端,
还有流水潺而下,
密密麻麻的万盏灯火。
玉街的两侧,
来自各地的百戏艺人卖力地做着各色表演。
这边厢是猪婆的吊刀蛮牌,
那边香是女姑姑的社弄杂役,
这一处是林四九娘的社女儿打诨,
那一处是黑麻麻的唱耍影戏。
看客们看得高兴,
喝一声赏金,
钱便如雨点儿般洒下,
赵真也兴高采烈的喝了好几回彩,
想要打上,
无奈他跟小内侍两个摸遍身上角落找不出一铜钱,
居然有这么个不名一文的关家。
赵真跟小内侍挤出人群。
自嘲地开着玩笑,
小内侍倒也机灵,
呃,
官家莫急,
带我们去赚些钱来花花。
赵真长在宫中从来没有钱的概念,
听说可以赚钱,
倒也是平生头一遭,
立刻欢呼起来,
好,
好,
小内侍拉扯着皇帝,
矾楼里有打字谜的,
打着了就有赏赏歌好的,
有一贯铜钱呢。
听说在矾楼,
赵祯更加高兴,
早就想去这座汴京城里最大的酒楼看看,
这会儿倒是天甲齐变了。
小内侍平时出宫采购,
早就将城里的道路摸得门儿清,
左拐右拐,
很快带着赵祯来到樊楼前。
好一座樊楼,
由祠为证,
城中酒楼。
钩入天,
烹龙煮凤为飞仙。
公孙下马闻香醉,
一饮不息费万钱。
招归客引高弦,
楼上笙歌列管弦。
百般美物真休味,
四面阑干彩画岩。
开封汴静的酒楼大多集中在九桥门街市一段儿,
那一带酒楼林立,
秀息相招,
竟然可以遮天蔽日。
新月楼、
鹤月楼、
雨仙楼、
铁榭楼、
仁和楼、
清风楼、
毁仙楼、
石楼、
攀楼、
攀楼、
千春楼、
明石楼、
长庆楼、
状元楼、
登云楼、
德胜楼、
庆丰楼、
太和楼、
三元楼、
太平楼、
五仙楼、
赏心楼,
往这些名字派过去,
你就可以想象这条街的规模有多大了。
而这许多酒楼中的佼佼者,
就首推樊楼。
矾楼原来的名字叫白矾楼,
是因为一帮泛白矾的商贾经常在这里聚会谈生意而得名。
因为建筑在稠密的店铺民宅区,
寸土寸金啊,
只好向空中发展。
他的楼有多高?
从士林广济的图上来看,
应该是三层楼,
但那时候的层高比今天要高得多。
而且宋朝的三层大建筑往往是建二层砖石台基,
再在上层台基上立永定柱做平座,
平座以上在建楼,
所以虽说只有三层楼,
实际已经是非常高了。
高到什么程度?
我们前面也说过,
宋朝的皇宫是以高大闻名于世的。
樊楼却高过他樊楼西楼的第一层就高得可以俯瞰皇宫。
像这样专供市民饮酒作乐的酒楼,
居然可以盖得比皇宫还高了,
就是在今天,
爷要问你个僭月。
不过赵真一点儿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只觉得满腔的新奇。
矾楼的门前树立着朱黑木条互穿而成的叉子,
这是客官下马下轿的地方,
自有那头戴封顶样头巾、
身穿紫衫、
脚下丝鞋净袜的伙计伺候。
矾楼的门首砸附着彩楼,
欢门酒楼每一层的顶部都结扎出山形的花架啊,
装点着花形鸟形的饰物,
四面掌灯金碧辉煌。
进了酒楼,
是一条主廊,
南北天井,
两廊各列小市,
称为酒格子,
也就是今天的包厢。
酒保寸进打出,
将酒缸、
酒提匙、
金碟等器皿餐具送至各桌,
俱是银器,
与宫中所用的也相差无几。
赵祯正在惊讶呢,
小内侍偷偷告诉他,
这一桌饮酒器下来啊,
总得要个百余两纹银。
赵真突然有些担心。
这小内侍说来赚钱,
不会是想来偷酒楼的银器吧?
上元节在东京有个别称,
叫仿偷节,
在这个晚上偷窃是名正言顺的一种娱乐,
也是一种变相的馈赠,
既可以顺手牵羊的呃,
偷青啊,
也就是偷人家园子里的青菜食蔬。
也可以去偷灯,
就是偷人家挂在门外的灯笼。
据说呀,
正月十五的灯盏可以使人生子,
若夫妇同去,
偷了人家门前的灯,
回家放在床下,
冷月就可以怀孕。
而自己家的灯被偷了,
也是一种诗符啊,
一种吉利啊,
所以叫变相的馈赠。
但是自己是堂堂大宋朝的天子,
怎么能干这等行径啊?
这么想想都叫他面红耳赤了。
还好内侍只顾拉着他的手说,
在里面,
那在里面,
打字谜还在里面。
赵祯跟着小内侍往里走,
却见百余步长的主廊两侧,
聚坐着数百名浓妆艳抹的女子,
环肥燕瘦,
莺歌燕舞。
看到赵祯她们经过,
便甩着手中的汗巾,
娇声莺语的招呼,
小官儿,
且请奴家喝一点儿酒。
赵真尴尬的不知如何应答,
小内侍对他附耳道。
莫里他们都是些青楼的粉头儿,
赵真听说更加脸热,
眼睛都不敢瞟一下这些青楼妓女见小官羞涩,
越发拿言语调笑他们,
哪里知道他们调戏的是当今天子过了长廊,
终于来到一处四方围廊的天井,
四周围廊都悬挂着一些宫灯,
宫灯上都有谜面和赏格,
已经有许多男女围着宫灯在苦思冥想,
抓耳挠腮、
摇头晃尾的样子着实可爱。
这些灯谜有的是酒楼悬挂,
有的是客人自己拿来悬赏的,
酒楼的赏格一般是50文到100文,
客人豪阔就不一定了,
最高的赏到五两银子。
所以。
所以一旦有客人的灯笼挂上去,
人群便会爆发出一阵骚动喝彩,
赵祯抬头仔细看着宫灯上的谜面儿,
他本聪慧,
教授他学业的也都是大宋朝最有学问的棋粟,
猜个字谜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二体一行,
四肢八头4818,
飞犬养流,
赵真去接了帖子,
批了个井字交给小内侍,
小内侍高兴的手舞足蹈,
何谓信打论语,
一句这个呀,
更加拿手。
赵真立马在帖子上写了一句知者不失人,
义不失言,
正才的热闹呢,
突然,
人群一阵喝彩,
只见从对面格子里。
走出一个豆蔻少女,
手里拎着一盏珠帘宫灯,
娉娉婷婷,
宛若仙人。
店小二忙着接过灯笼挂上扯还嗓子高喊,
快来看呐,
快来看呐,
王老爷赏格儿文一十两。
赵祯只顾看那少女,
怔怔地警失了神。
那女孩儿从她身边经过,
觉得她模样可爱,
竟也扑哧的笑了一声。
就这一笑,
把少年赵真的一颗心牵在了云里雾里。
赵祯眼睁睁看着那少女回到格子,
呆立在那里,
竟不知所措,
猜迷了,
猜迷了,
十两银子呢,
小内侍眼睛发光,
兴奋地扯着赵真的衣袖。
赵真这才回过神来,
周围的人已经在指指画画地围着这盏宫灯议论,
但一个个眉头紧锁,
摇头不已。
赵祯看时,
却见宫灯上的谜面儿是个对子,
新月一钩,
云脚下,
残花两半马蹄前,
新月一钩,
残花两半,
还要有匀椒。
赵真在脑子里快速搜检起字样来,
哎呀,
这个米也太难了,
哎哟,
十两银子。
那么好赚的吗?
这个谜面儿可是王老爷的女公子亲自拟的。
店小二跟周围的看客怎么嚷嚷着,
好谜语,
原来是那位神仙姐姐你的,
怪不得超凡脱俗,
自有一份仙气。
赵真心里想着一定要猜出来,
或许还可以再见他一面。
就这么灵光一闪,
赵祯突然有了,
他让小内侍去接了帖子。
众人听说有人接贴,
都围过来看,
赵真不慌不忙,
提笔在帖子上写了一个雄字。
众人恍然大悟,
连声喝彩告告,
还是这位相公了得。
店小二见有了谜底,
也很高兴,
引着小内室去对面阁子里请赏。
赵真原本想亲自去,
只为了再看。
那神仙少女。
没想到小内侍已经欢蹦乱跳地跟着店小二去了,
又不能喊住他自己去,
终究有失身份,
赵真很有些怅然若失,
也只好站立原地等候了。
过了好长时间,
还不见小内侍出来,
赵振心想正好借口去格子里寻,
要抬脚迈步,
格子的门开了,
小内侍手里拿着明晃晃的一锭银子,
满面红光的出来了。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
恭恭敬敬的送他出来。
小内侍手一扬,
似乎是制止他远送。
那人深深一揖,
告退进去,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赵真将小内侍拉到一边,
轻声问道。
小内侍将一锭银子交到赵贞手里,
得意的说,
人家还请我喝了酒,
赏了你银子,
还请你喝酒。
赵真想不到小内侍有这么大面子,
小内侍神秘的说,
官家,
你的王老爷是谁啊?
三班院的观察使王蒙正,
他上次进宫来见过我,
一口一个中使,
好不恭敬。
三班院是执掌五官全选差遣的官署,
属枢密院管辖。
观察使是五官迁转的职衔儿,
只是五品金官还轮不到上朝面圣,
所以赵祯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宋代称上朝常参的官员为朝官,
四品秘书郎以下未尝参的叫京官。
一个小小的五品京官儿,
来宫内办过事儿,
见过小内侍,
自然恭敬了。
这么一想,
赵真突然又有些担心,
你没有跟他多讲什么吧?
哪能呢?
他硬是要送我,
也叫我回来,
如此便放心了。
微服出行的事,
叫人知道终究不妙。
赵真再一想,
突然高兴起来,
他既是三班院的官员,
那么这个神仙姐姐就是她的女儿了,
过些日子让太后传旨请他们来宫里,
也是方便的。
回宫的路上,
赵真将赚到的银子、
铜钱都赐给了小内侍。
小内侍谢安不迭高兴之余,
又跟赵祯讲了许多三班院的故事,
大宋朝制度,
文官的全选差遣为吏部。
而武官的全选差遣则归三班院,
那些候补、
代职、
差遣的五官也都在三班院挂名。
三班院同属的特派官员有8000多人在外地工作,
而那些罢了职而留在三班院的,
也常常有好几百人。
每年逢着皇帝生日啊,
宋仁宗生于大钟祥符三年四月十四日,
以四月十四为乾元节,
逢着皇帝生日,
他们总要凑钱来给和尚不施饭食和进香,
共同为皇帝祝寿。
这些凑起来的钱称为香钱。
主管三班院的判院官,
常常利用多下来的镶钱作为改善大家伙食的费用,
而枢密院下的另一个衙门,
主管马匹管理的群牧司和每年卖马粪就可以收来很多的钱,
也用作大家的开支。
因此啊,
当时京城中取笑他们说三班吃香,
群牧吃粪。
小内侍讲的绘声绘色,
赵真听得乐呵呵的笑出了声,
幸亏这个王蒙正是三班院而不是群牧司的,
否则神仙姐姐跟了她父亲,
岂不是要吃粪了?
这个中元节的晚上,
赵真过得很开心,
要不是出来这一趟,
也遇不到这样一位佳人,
听不到这许多故事。
我们有理由相信,
赵真年轻的时候曾多次微服走出过皇宫。
这位庚戌年出生的皇帝生肖属狗,
生性也比他的父皇好动一些。
真宗皇帝生肖属龙,
他的身上还是有一些贴近民间、
接地气的地方,
这只能从隔代遗传来解释了,
因为他的祖父太宗本来就起自民间。
宋人话本里有一则赵伯生茶寺裕仁宗说的是年轻的皇帝帮助一位落地举子的故事。
话本小说当然不能作为历史,
但至少说明仁宗帝微服出访的故事在宋朝。
可民间中就有了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