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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二年三月二十五日
聪
亲爱的孩子
每次接读来信
总是说不出的兴奋
激动 喜悦 感慨
惆怅
最近报告美奥演出的良心我看了
在屋内屋外尽兜圈子
多少的感触使我定不下心来
人吃人的残酷和丑恶的把戏多可怕
你辛苦了四五个月落得两手空空
我没想到就心痛
固然你不以求利为目的
做父母的也从不希望你发什么洋财
而且还一向鄙视这种思想
可是那些中间人凭什么来霸占艺术家的劳动所得呢
眼看孩子被人剥削到这个地步
像你小时候被强暴欺凌一样
使我们对你又疼又怜惜
对那些吸血鬼又气又恼
恨得牙痒痒
相信早晚你能从魔掌之下挣脱出来
不再做鱼肉
巴尔扎克说的好
社会惨不死你
就跪在你面前
在西方世界
不经过天翻地覆的革命
这种丑剧还得演下去呢
当然
四个月的巡回演出
在艺术上你得益不少
你对许多作品又有了新的体会
深入了一步
可见没有艺术和学问从来不辜负人
花多少劳力
用多少苦功
拿出多少忠诚和热情
就得到多少收获与进步
写到这儿
想起你对新出的莫扎特唱片的自我批评
真是高兴
一个人停滞不前才会永远对自己的成绩满意
变就是进步
当然也有好的变质成为坏的
眼光一天天不同
才窥欠学问艺术的新天地能不断的创造
妈妈看了那一段
叹道
崇祯像你老是不满意自己
老是在批评自己
美国的评论绝大多数平庸浅薄
赞美也是皮毛
英国毕竟还有音乐学者兼写报刊评论如伦敦泰晤士报和曼彻斯特的导报
两位批评家水平都很高
纽约两家大报的批评家就不像样了
那位纽约时报的更可笑
很高兴看到你的中文并不退步
除了个别的词汇
读你的信
声音相貌历历在目
议论口吻所流露的坦率真诚
朴素热情
爱憎分明
正和你在琴上表现出来的一致
孩子
你说过我们的信对你有如一面镜子
其实你的信对我们也是一面镜子
有些地方与我二人太相像了
有些话就像是我自己说的
平时盼望你的信
即因为熏油铜臭
也因为对人生艺术周围可谈之人太少
不过我们很原谅你
你忙成这样
怎么忍心再要你多些呢
此次来信已觉出于妄外
原以为你一回英国演出那么多
不会再动笔了
可是这几年来我们俩最大的安慰和快乐的确莫过于定期接读来信
还得告诉你
你写的中等大的字
如此次评论封套上写的非常好看
近来我的钢笔字已难看的不像话了
你难得写中国字
真难为你了
一九六二年四月一日来信说到
中国人弄西洋音乐比日本人更有前途
因为他们虽用苦功而不能化
化固不易
用苦功而得其法也不多见
以整个民族性来说
日华两族却有这点分别
可是我们能画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原因是接触外界太少
吸收太少
近几年营养差也影响脑力活动
我自己深深感到比从前笨得多
在翻译工作上也苦于画的太少
画的不够
画的不妙
艺术创造与再创造的要求不论哪一门都性质相仿
音乐因为抽象
恐怕更难理会的东西表达不出
或是不能恰到好处
跟自己理想的境界完全不能符合
不多不少
心脑手的神经联系或许在音乐表演比别的艺术更微妙
不容易掌握到成为得心应手收放自如的程度
一般青年对任何学科很少能做独立思考
不仅缺乏自信
便是给了他们方向也不会自己摸索
原因极多
不能怪他们
十余年来的教育方法大概有些缺陷
青年人不会触类旁通
研究哪一门学问都难有成就
思想统一固然有统一的好处
但到了后来
念头只会往一个方向转
只会走直线
眼睛只看到一条路
也会陷于单调贫乏停滞
往一个方向钻并非坏事
可惜没钻的深
阅书看了盖叫天口树有别人笔录的粉末春秋倒是解放以来谈艺术最好的书
人生 教育 伦理
艺术
再没有结合的更完满的了
从头至尾都有实力
绝不是枯燥的理论
关于学习
他提出慢就是快
说明根基不打好
一切都住在沙上
永久爬不上去
我觉得这一点特别值得我们深思
倘若一开始就猛冲
只求速成林了
非但一无结果
还造成不踏实的坏风气
德国人要不在整个十九世纪的前半期埋头苦干
在每一项学问中用死功夫
哪会在十九世纪末一直到今天能在科学
考据
文学各方面放异彩
盖教天对艺术更有深刻的体会
他说学戏必须经过一番磨的功夫
学会了唱念做不算数
还得坐下来叫自己魂灵出窍
就是自己分身出去
把一出戏默默的做一遍唱一遍
同时自己细细观察有什么缺点
该怎样改
然后站起身来再做再唱再念
那时定会发觉刚才思想上整修很好的东西又跑了
做起来同想的完全走那样
那就得再练再下苦功
再默再做
如此反复作曲一出好戏
才算真正学会了
拿稳了
你看这段话说的多透彻
把自我批评贯彻的多好
老艺人的自我批评绝不放在嘴边
而是在业务中不断实践
其次
经过一再默念
作品必然深深的打进我们心里
与我们的思想感情完全化为一片
此外
盖教天现身说法
谈了不少艺术家的品德操守
做人必须以艺术一致的话
我觉得这部书值得写一长篇书评
不仅学艺术的青年
中年
老年人不论学的哪一门应当列为必读书
便是从上到下一切的文艺领导干部也该细读几遍
做教育工作的人读了也有好处
不久我就把这书寄给你
你一定喜欢
看了也一定无限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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