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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论官语中见官品
情愿画里识情操
元朔五年
也就是公元前一百二十四年的春天
青翠绵延的芳草装点着长安
清明前后
洁白如雪的梨花
艳若云霞的桃花
鎏金吐芳的油菜花
在渭河两岸铺开花团锦簇的天地
这是赏花踏青的好日子
刚刚升任丞相的公孙弘和张汤结伴出游
两人似乎都不愿让马车的轰鸣搅了赏春的兴致
而宁愿步行
这样一来呢
说起话来也方便一些
张汤对走在前边的公孙弘说
恩师啊
您偌大年纪
不要走的太急了
还是从容一些
自从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
张汤就将大人的称呼改成恩师了
而且也成了公孙弘府上的常客
公孙弘回头看了一眼张汤
不妨
是老夫尚学精力健旺
最近他心情不错
自从薛泽被免去相位
公孙弘就从御史大夫改任了丞相
他立时就有了老树开新花的踌躇满志
走起路来
脚底也虎虎生风
连张汤也很吃惊
一向自诩老朽的他
忽然就像返青的老槐
枝叶间透着翠绿
公孙弘明白
张汤在朝廷格局变动的时候
邀他出来
绝不仅是为了踏青
他任丞相之后
御史大夫一职就一直空缺
张汤瞅着这个位置很长时间了
但公孙弘毕竟老成
说起话来也是滴水不漏
皇上目前还没有确定御史大夫的人选呢
老夫本想向皇上娶荐你啊
多显示
没有恩师的栽培
学生恐怕只有独处九招了
呃
先别着急言谢
老夫话还没说完
呃 皇上啊
看中李蔡了
他毕竟跟随大将军几次出征
公孙弘言道
张汤先是沉默了片刻
但很快就接上了话
啊
只要有恩师在
学生总有一天会出头的
公孙弘点了点头
欣慰的笑了
迎面一阵春风吹来
只见那残墙边的几株桃树上
桃花纷纷扬扬的飘落到两人的肩头
张汤忙伸手去轻抚公孙弘身上的花瓣
却不料又落了一些
哎
人生就如这落花呀
经不住风吹就残败了
触景生情
公孙弘便对时日有了紧迫感
想着自己已过耳顺之年
才坐到丞相这个位置
人活七十古来稀
自己还能在皇上身边待多久呢
朝野上下
不知有多少人对他担任丞相心怀不满呐
暗中也颇有为此而那个急案
更是毫不掩饰
当着皇上的面指责他巧饰伪装
蒙蔽圣听
也许正因为此
元朔五年的朝廷格局与以往有了很大不同
皇上诏令官署依职责分为中朝和外朝
以大司马
左右前后将军事中常侍散骑朱棣为中朝
丞相以下至六百担为外朝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
丞相所辖这属只是奉旨办事的机构
公孙弘多少有些失落
他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张汤
觉得应该提醒一下这个年轻人
今后凡事都要谨慎小心一些
切勿授人以柄
哎呀
这长安的春天呢
就像小孩儿的脸
说变就变
你我都要未雨绸缪才是啊
绕过桃林
前面是一段掩映在青草中的土路
再往前走就是渭河了
远远看去
清清的河水缓缓的流过关中平原
在河的拐弯处
有一处芦苇荡
芦叶刚刚吐绿
鹅黄中泛着嫩绿
聚集一片生机
河的浅滩边
有一垂钓者
正把鱼饵轻轻甩进河水
然后就怡然自得的从怀里拿出一卷竹简
不知他是在钓鱼
还是在看书
哎
那不是董仲舒吗
他也出来春游了
虽然都是当今之大儒
可公孙弘啊
向来瞧不起这个书呆子
他怎么可以把天人展应与天子的言行举止扯在一起呢
自从被贬谪后
又从不知自省
在辽东高庙火灾时
又老调重弹
弄得险些丢了性命
后来还是皇上开恩
他才得以免遭牢狱之灾
自此以后
就赋闲在家
专心著书了
公孙弘向张汤努了努嘴儿
两人悄悄窄道而行
向上游去了
他这些神情的微妙变化
当然绕不过张汤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他紧跟两步
用试探的臭气问钟孙弘
恩师似乎并不待见这个人
哼
这样的人待在长安
你我还能够安寝吗
那让他离开长安不就得了
张汤狡黠的目光
在公孙弘脸上打量着
只是让他到哪儿去好呢
哎
他现在赋闲在家
我们是奈何不了他的
张汤笑道
恩师真相信那董仲舒从此心如止水
无心仕途了吗
哦
这话怎么讲
依学生看他还在处心积虑回到朝廷呢
否则他钓鱼钓鱼呗
还抱着书做什么呀
张汤一看自己的话对着公孙弘的心思
就接着说
皇上每每提起董仲舒啊
总对他在江都王相任上的政绩念念不忘的
公孙弘频频点头
张汤诡谲的笑道
学生听说
胶西王刘端素来骄恣
屡犯大汉律令他杀他两千坛的官员很多啊
现在那儿不是正缺一个相吗
秒级
秒级
公孙弘轻轻击掌
笑出了声
惊起芦苇深处的苍鹭
呃
不过此事也不用着急
让他继续在家晾些日子也不错
明年再说 吧
风中飘来阵阵酒香
他们抬头颤去
前面不远处
是一家酒肆
张汤忙道
恩师平日忙碌
好不容易有这机会相聚
学生就请您小酌几杯如何呀
如此甚好
两人进入酒肆
食不重肉的公孙弘就要了几样山野小菜儿
让店家将那酒用铜鬶烧得热气腾腾不一撤
两人都喝的有些耳热喉热
话题又转到与匈奴的战事上来了
张汤道
此次卫将军从高阙
朔方
右北平三路进击匈奴
越过长城六七百里
得右贤王部下皮王十余人
众男女一万五千余人
牲畜百万
真是战功赫赫呀
公孙弘一杯下肚
话语之中
就多了对卫青的敬佩
谁能想得到啊
当年的骑奴
调度起三军来
如此从容若定
大略在胸啊
是
恩师所言其是
皇上拜他为大将军
一封八千户
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公孙弘放下酒杯
说
这样一来
三军都归大将军统辖
等于恢复了一直空缺的太尉之职啊
往后去
大将军位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以说是权倾朝野啦
那又怎么样呢
大将军毕竟还是一介武夫
糊涂
公孙弘眨了眨眼睛
压低声音说
大将军是何等贵人哎
他是皇后的兄弟
皇上的姐夫
他一句话
可以让人瞬间富贵
也可置人死地呀
所以
你我要坐稳位置
就不得不仰仗于他
因此
老夫打算今天回去
就向皇上提出
请封大将军的三个儿子为列侯
公孙弘的话一出口
张汤吃了一惊
恩师
这是怎么了
昭皇帝当年可立了非公莫侯的誓约呀
大将军的三个儿子
可都在襁褓之中呢
公孙弘捋了捋灰白的胡须
道
此一时
彼一时也
天下从来只有不愿为之人
而无不愿为之事啊
如果老夫没有猜错
恐怕长公主早就在做这个梦了
公孙弘说这些话时的那种平静
让张汤不得不换一种眼光来看待这位恩师了
谁说儒者都是书呆子呢
哎 老师啊
学生还有一事不明白
这个汲黯屡屡在皇上面前诋毁恩师您
可是您却推荐他出任右内史这样的要职
这是为什么呢
公孙弘闻此
哈哈大笑
你呀
还是年轻啊
老夫做内史多年
深知其中的苦楚
那时管着京畿要地
可面对的都是王公大臣
哪着得罪得起呀
他汲大人不是素来不畏权贵吗
啊
那就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
张汤完全明白公孙弘的用意了
这是把汲大人放在火炉上烤啊
两人诡秘的相视一笑
然后不约而同的说出一句话
这就叫做将欲取之
必故予之
喝酒 喝酒
此时一个声音接话道
二位大人在说什么呢
还要什么将欲取之
必故予之啊
两人抬头一看
原来是刚刚奉诏回京的严助
这个严助前几年外放为会稽太守
谁知却长期没有消息奏报朝廷
触怒了皇上
他将诏责备道
君厌承名之路
劳士之事
怀固土初为郡力惠集南晋诸越
北枕大将
见者久焉
不闻问
聚以春秋对
勿以苏秦纵横
严助看了之后
惊恐不安
心想
皇上这不是怀疑我与诸越有染吗
因此急忙上书谢罪道
臣之侍君
有子之侍父母也
以臣之罪
本当伏诛今
臣将在会稽三年政绩奉上
愿陛下明察
就这样
他又回到了京城
留在寺中帮助刘彻阅看部分整理文书
分管皇上的承舆之务
虽不在九卿之列
却能上达天听
别人也不敢小视
同朝为官
旅途相逢
一番客套之后
公孙弘邀请严助入座
几杯热酒下肚啊
公孙弘言语之中
就多了为推行新制而立下功劳的严助的褒屈之词
可是刚经过皇上责备
严助哪还染有什么非分之想啊
哎呀
下官每日侍奉皇上左右
已是大幸啦
不敢再有他想
张汤道
大人果真对朝廷此次格局变动没有想法吗
严助怎能没有想法呢
只是面对这两位同僚啊
他不得不装糊涂
哎呀
难得在这样的日子
与二位相逢于山水之间
下官就借花献佛
敬二位大人了
好说 好说
公孙弘和张汤同时举杯
而与此同时
新任的右内史汲黯
正在朔方郡的汉军大营中
宣读皇上的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