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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满脸笑意
柔声说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以后总会有见面的一天
这位先生微笑之时让人如沐春风
他突然说
你去赵繇那边看看
就当提前道别
宋集薪起身笑道
好嘞
那这棋局就劳烦先生收拾喽
少年欢快跑去
中年儒士俯身收拾棋子
看似东一颗西一颗杂乱无序
实则先黑后白
从宋集薪最后落子的那枚黑子开始捡起
顺序倒推而去
一子不差
不知何时
婢女稚圭已经从竹林折返
只是站在柴门外
并不踏足院子
他并没转头
沉声道
好自为之
在泥瓶巷长大的少女此时满脸懵懂神色
柔柔弱弱怯怯
楚楚可怜
温文尔雅的儒士隐约露出一抹怒容
缓缓转头望去
眼神冷漠
少女依然迷迷糊糊的模样
天真无邪
中年读书人站起身来
玉树临风望向那位少女
冷笑意声
孽障
逆中少女缓缓收敛脸上的无辜神色
眼神逐渐冷冽
嘴角挂起讥讽笑意
她好像在说
你能奈我何呀
她就这样与儒士直直对视
小院内外仿佛有一双蟒蛟在对峙
两人之间互视仇寇
远处宋集薪高声喊
稚圭 回家啦
少女立即踮起脚尖儿
乖巧的回了一句
好的公子
她推开柴门
小跑着与教书先生擦身而过
跑出几步后
她不忘转身对那个背影施了个万福
嗓音婉约可人
先生
稚圭先走了
许久过后
儒士叹了口气
春风和煦
竹叶摇曳
如翻书生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收拾着摊子唉声叹息
相熟的小镇百姓问起缘由
也只是摇头晃脑
并不作答
最后一位曾经在此算姻缘的新嫁妇人路过此地
眼见着年轻道人如此反常
羞羞涩涩停下脚步
嗓音软糯
嘴上问着问题
那双会说话的水润眼眸却在年轻道人的英俊脸庞上使劲徘徊
年轻道人不露声色地瞥了眼女子
视线微微向下
是一幅鼓鼓囊囊的风景
然后道士咽了口口水
说了一句神神叨叨的卦语
今日贫道给自己算了一签下签大凶啊
杏花巷有口水井
名叫铁锁井
一根粗如青壮手臂的铁链年复一年垂挂于井口内
何时有此水井
有此铁锁
又是何人做此无聊事
奇怪事
早已无人知晓真相
就连小镇岁数最大的老人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传闻小镇曾经有好事者试图检验铁链到底有多长
不顾老人们的劝阻
对于拽铁锁出井口者每出一尺折寿一年这条口口相传的老规矩
那人根本没当回事儿
结果使劲拉扯了一炷香后
拔出一大堆铁链仍是没有看到尽头的迹象
那人呢
已是精疲力尽
便任由那些拽出井口的铁索盘曲在水井轱辘旁
说是明天再来
他就偏偏不信这个邪了
此人回到家后当天便七窍流血暴毙在床上
而且死不瞑目
不管家人如何费劲儿折腾
尸体就是闭不上眼
最后有一个世世代代住在水井附近的老人让那户人家抬着尸体到水井旁边
眼睁睁看着老人将那些铁链放回水井
等到整条铁链重新笔直没入井口深水中
那具尸体终于闭眼了
一老一小缓缓走向那口铁锁井
小家伙啊
是个还挂着两条鼻涕虫的孩子
可是说起这个故事来
口齿清晰
有条不紊
根本不像是个才蒙学半年的乡野小娃娃
此时孩子正仰起头
大大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使劲抽了抽鼻子
两条鼻涕小蛇就缩回去
孩子望着那个一手托着大白碗的说书先生努了努嘴儿
我说完了
你也该给我看看你碗里装的是啥了吧
老人笑呵呵道说
别急别急啊
等到了水井边上坐下来再给你看个够
孩子善意提醒
不许反悔
要不然你不得好死
刚到铁锁井旁边就会一头栽进去
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捞尸体
要不然就突然打了个雷
刚好把你劈成了一块焦炭
到时候我就拿块石头一点点敲碎了
老人听着孩子竹筒倒豆子一大串不带重复的恶毒晦气话
实在有些头疼
他赶紧说
得得得
肯定给你看啊
哎对了
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呀
孩子斩钉截铁道说
跟我娘呗
老人感慨
不愧是人杰地灵
钟灵毓秀啊
孩子突然停下脚步
皱眉说
你骂人 不是
我知道有些人喜欢把好话反着说
比如宋集薪
老人连忙否认
然后岔开话题
小镇上是不是经常发生一些怪事啊
孩子点了点头
老人问
你说说看
孩子指了指老人
一本正经的说
比如说你拎个大白碗
又不肯让人放铜钱进去
你还没说完故事的时候
我娘就说你讲得不坏
云里雾里一看就是坑蒙拐骗惯了的
所以让我给你送几文钱
你死活不要
碗里到底有啥呀
老人哭笑不得
原来是先前在老槐树下说完故事的说书先生让这孩子领着自己呀去杏花巷看那口水井
孩子起先不乐意
老人就说他这大白碗可有大讲究
装了了不得的稀罕玩意儿
那孩子天生活泼好动
被爹娘说成是个投胎的时候忘了长屁股的
他很小就喜欢跟着刘羡阳那帮浪荡子四处瞎逛
但是为了钓上一条黄鳝或是泥鳅
这小屁孩也能够在太阳底下暴晒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耐心惊人
所以当老人说他那大白碗里装着什么
孩子立即就咬饵上钩了
哪怕老人一开始提出个古怪要求
说要试试提起他
看他到底有多沉
想知道啊
有没有四十斤重
孩子毫不犹豫的点点头答应了
反正给人提几下也不会掉块肉
但是让孩子一次次翻白眼的事情发生了
左手掌心托碗的老人卯足了劲儿用右手足足提了他五六次
可一次也没能把他成功提起来
孩子最后斜瞥了眼老人的细胳膊细腿
摇了摇头
心想同样是瘦杆子
陈平安那个穷光蛋的力气比这老头可大多了
只是想着自己还没瞧见白碗里头的光景
仿佛天生早早开窍的孩子就忍着没说一些会让老人下不来台的言语
要知道在泥瓶巷杏花巷这一带
论吵架骂街尤其是阴阳怪气的说话
这孩子能排第三
第二是读书人宋集薪
第一则是这个孩子他娘
老人来到水井旁
但是没有坐在井口上
古井由青砖堆砌
无形之中
老人的呼吸沉重起来
孩子走到水井旁
背对着井口往后一蹦
屁股刚好坐在井口上
这一幕看得老人冷汗直流啊
这要是一个不留神
那个兔崽子可直接掉下去了
以这口古井的历史渊源
收尸都难呐
老人缓缓向前几步
眯起眼俯身审视着那条铁锁
一端捆绑死结于水井轱辘底部
风水胜地
甲于一洲啊
老人环顾四周
百感交集
心中暗想
又不知此件重器最后会花落谁家
老人伸出空闲的左手
凝视手心
掌心纹路斑驳复杂
但是出现了一条崭新纹路
正在缓缓延伸
如同瓷器崩裂出来的缝隙
神人观掌
如看山河
只不过这位老人当下只是在看自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