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集范闲笑了笑,
懒得去想,
父母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对我这个做儿子的来说,
并不是很光彩的事情。
皇帝终于笑出声来,
二人继续吃菜,
继续喝酒,
继续聊天儿。
这父子君臣二人其实极其相似,
跟谷里都冷酷无情,
只是关于天下,
关于过去,
关于现在,
有不同的意见,
关于任何事都有不同的意见。
然而,
这并不影响他们两个人在这些年里彼此施予信任与敬畏,
牢牢地占据了人世间的顶峰。
小楼一夜听风雪,
这是最后的晚餐,
最后的长谈。
夜深了,
二人便在灯火的映衬下,
分坐两张椅上,
开始明下,
开始休息。
偏是他们体内流淌着的真气气息,
竟都是那样的和谐,
霸道之余,
各有一种撕毁一切的力量。
合在一处,
竟是那样的融洽。
不知不觉,
天亮了,
朝阳出来了,
外面的雪停了,
风止了,
地上厚厚一层羊毛毯子似的积雪,
反射着天空中的清光,
将皇宫西北角这一大片废园照耀的格外明亮。
范闲醒了,
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站起身来,
右手拿起桌上那把大魏天子剑,
走到了小楼门口,
然后回转身来,
安静的看着椅上的皇帝陛下。
皇帝缓缓地睁开双眼,
瞳子异常清亮,
异常平静冷漠,
再没有一丝凡人应有的情绪,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自这一刻起,
二人之间再无一丝亲情牵割。
范闲抬起右臂,
由肩头至肘至腕,
再至他右手平稳握着的剑柄,
以至那一丝不颤稳定地令人可怕的剑尖,
直直对着皇帝的面门。
剑仍在鞘中,
却开始发出龙吟之声,
隐隐嗡嗡,
又似陈园里的丝管在演奏,
浑厚的霸道真气沿着范闲的虎口递入剑身之中,
直似欲将这把剑变活过来,
一抹肉眼隐约可见的光芒在鞘缝里开始弥漫,
剑身在鞘中拼命挣扎着,
想要破鞘而出,
却不得其路,
其困苦痛厄,
令人闻之心悸。
范闲不知向其中灌注了多少真气,
竟然构织了如此一幕震撼的场景。
皇帝的双瞳微微一缩,
双手依然扶在椅上,
没有起身。
然而,
这位世间仅存的大宗师发现,
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原来比自己预想之中更为强大。
寒冷的冬日里,
一滴汗珠从范闲的眉梢处滴落,
他那张清秀的面容上,
尽是一片沉重坚毅之色。
他蓄势已久,
然后庆帝并未动手,
他不可能永远地等下去,
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剑已经快要控制不住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
重重地踩在了门槛之上,
而他右手以燎天之式刺出的一剑也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手中剑鞘缝隙里的白光忽然敛没小楼之中,
变得没有半点声音,
而那柄剑鞘却再也禁受不住鞘内那柄天子剑的愤怒,
挣扎着,
冲突着,
无声而诡异地像一枝箭一样刺向了天子面目。
范闲出的第一剑是剑鞘,
剑鞘上附着他七日来的苦思,
一夜长谈的蓄势,
浑厚至极的霸道真气一瞬间弹射了出去,
极快的速度让剑鞘像当年燕小乙的箭一样轻易地撕裂了空气,
超越了时间的限制,
只一个瞬间,
一个眨眼,
便来到了皇帝陛下的双眼之前。
然而这时候,
空中多了一只手,
一只稳定无比的手,
一只在大东山上曾经惊风破雨,
中指处因为捏着朱批御笔太久而生出一层老茧的手。
这只手捉住了剑鞘,
就像在浮光里捉住了萤火虫,
在万千雪花中捉住那粒灰尘。
这只手太快,
快到可以捕光,
快到可以捉影,
又怎么会捉不住有形有质的剑鞘?
小楼平静之势顿破,
剑鞘龙吟嗡鸣之声再作,
然而却戛然而止。
范闲蓄势甚久的剑鞘就像一条巨龙,
被人生生地扼住了咽喉,
止住了呼吸,
颓然无力地耷拉着头颅,
奄奄一息地躺在皇帝陛下的手掌之中。
皇帝陛下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的面容异常平静。
然而,
他必须承认,
范闲今日的境界已经超出了他的判断,
这如天外飞龙般飞掠而来的一剑,
竟隐隐有了些脱离空间的感觉。
小楼的门口空无一人,
皇帝冷漠地看着那处,
他身后的那张座椅簌簌然粉碎,
成粉,
成末成空无,
洒满了一地。
范闲用全身功力击出那柄剑鞘,
看似已经是孤注一掷的举措。
小楼四周没有观众,
所以谁也没有料到。
没有想到,
在那一刻之后,
他的身体却是用更快的速度飘了起来,
掠了起来,
飞了起来。
他的身体就像一只大鸟一样,
不比鸟更轻更快,
就像是被狂风呼啸卷起的雪花,
以一种人类绝对不可能达到的速度,
倏乎间从小楼的门口飘出去了15丈的距离。
便在此时,
天上又开始洒落雪花。
在飞掠的过程中,
范闲几乎止住了呼吸,
只是凭籍苦荷临死前留下的那本法决,
在空气的流动中感受着四周的寒意,
顺势而行,
飘掠而去。
在飘掠的过程里,
他来得及思考,
从皇帝的座椅处到小楼之外有四丈距离。
而皇帝要接自己的一剑,
要思考,
想必出来的不会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