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此时才知道,
第一枝警箭升起时,
姚太监便已经安排虎卫着手突围传讯。
然而此时得到回报,
确认此次突围已经失败。
监察院6处的剑手与强悍的虎卫两次趁夜突围,
均以失败告终。
东夷城究竟借给长公主多少高手?
难道那个剑庐里生产出来的天下最多的九品高手,
今天全部都汇聚到了大东山的脚下?
那四顾剑来了没?
山顶夜风又起,
远处海上那只小舟依然若远若近。
山脚下厮杀之声渐息,
月光照耀着山林,
却拂不去山林间的黑暗,
不知道有多少隐藏着的杀意,
正等待着山巅上的这些人。
皇帝忽然想到先前范闲运功的那一幕,
你的功夫愈发地好了,
去年的旧疾可有复发?
范闲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皇帝会突然问出如此问题,
没有复发过?
很好,
皇帝静静地注视着月光下的沧茫大地,
那这件事情朕就安心交给你去做了。
滚,
皇帝阴沉的怒吼了一声。
山巅上,
除了皇帝与范闲洪老太监,
还有隐在黑暗中的虎卫,
其他所有人都遵旨滚回了庙宇与住所之中。
将这片场地空了出来,
给陛下与提司大人这对可怜的父子,
朕此行祭天,
本就是一场赌博。
赌的是天。
赌的也是天。
朕不想再等,
所以朕要赌命,
朕在赌天命所归。
或成或败均在计算之中。
若成我大庆朝从此再无内忧,
三年之内,
剑指天下,
再也无人敢拖缓朕之脚步。
然而他却没有说败会如何?
朕或许算错了一点,
今夜诱流云世叔上山,
本以为那2000人不会插手。
毕竟这是我大庆自折柱石的举动,
若换做以往,
他们应该袖手旁观才是。
范闲在一旁沉默着,
他敢肯定,
山下的叛军之中,
一定有东夷城那些九品高手的参与。
但四顾剑究竟会不会来,
谁也猜不到,
就算那白痴来了又如何。
然而。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
叹了一口气,
哎,
朕必须考量后面的事情,
所以你下山吧。
范闲一怔,
抬起头,
不知如何应答。
他想了许久如何说服皇帝让自己下山,
却料不到是皇帝自己提出这个想法。
只是此时山下的道路全部被封住,
5000长弓手外加东夷城那些恐怖的九品剑客,
自己怎么下山?
是不是以为朕会把你拖在身边逼老五出手啊?
范闲无奈一笑。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是要将这山顶上的月色尽数吸入胸中,
不论朕能否成功,
但京都那边一定会说朕死了。
所以,
朕要你下山,
朕要你回去,
朕4个儿子出了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代朕回京教训,
不要让朕失望。
范闲心中的情绪十分复杂,
然后听见皇帝比海风更要温柔的一句话,
留在这里陪朕赌命,
没必要回京吧?
如果事情的结局不是朕所想象的那样,
随便你去做。
谁要坐那把椅子,
你自己拿主意。
范闲心头大震,
无法言语。
范闲震惊的原因有三,
其一是皇帝遣自己下山里蕴着的那丝怜子之情,
实在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其二,
皇帝的言语间似乎已经没有了往常的那种自信。
其三是皇帝最后的那句话,
谁坐那把椅子让他拿主意?
这是遗言还是什么?
问题在于,
就算自己命大,
能够赶在长公主宣扬即定事实之前千里赶回京都,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实力可以将自己的主意变成现实?
这不是江南明家,
不是崔家,
不是京都里的朝官,
钦天监里的可怜人,
而是皇宫,
是天下的归属。
范闲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就算自己是庆国的权臣,
可是手中一兵一卒都没有拿什么替陛下稳住京都,
又凭什么可以决定那张椅子的归属?
朕不会输,
皇帝的唇角绽出一丝笑意,
笑意是满是冷厉的杀意。
即便输若有叶流云与四顾剑替朕陪葬,
又怕什么?
你也莫要担心,
陈院长在京都,
太后在宫中,
那些人翻不出多大的风浪来。
你拿着朕的旨意,
拿着朕的行玺去,
若有人阻你尽数杀了。
范闲额上沁出冷汗,
心想要是叶擎两家也反了,
就算自己是大宗师,
顶多也只能打打游击战,
又怎么能尽数杀了?
他已经看出了皇帝内心的那丝不确定,
心绪不禁有些黯淡。
皇帝如果真的死在大东山之上,
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不论是太子还是老二继位,
这庆国只怕都再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难道真要抱着那个聚宝盆走上第二条道路?
不过,
局面并没有到最危险的那一刻,
山顶上还有洪老太监和五竹叔,
外加百余虎卫,
不论碰上怎样的强敌,
都能支持许久。
强登大东山只有一条路,
山脚下5000长弓手的任务很明显是断绝大东山与天下的联系,
至少要断绝三天以上,
为京都的事变空出时间来。
而真正要弑君,
这些叛军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因为皇帝不会傻乎乎地下山,
然后叶流云会上山。
这确实是一场赌博,
如果天下三国大势依然像以往那样,
庆国的君主设局狙杀叶流云,
一定是北齐东夷都很愿意乐观其成的事情,
苦荷和四顾剑都不会抛却身份前来插手。
可是范闲额上的冷汗已经干了,
身上只觉一片寒冷。
在梧州时,
岳父林若甫便提醒过他,
为了一个足够诱惑乃至有些绚丽的目标,
大宗师们也许会很自然地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