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e5f38d8f1e43e9f6c57889ab4099283a.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细作三昧天宝二年
也就是一八三一年九月的一天上午
神田同棚厅的松汤澡堂赵例从一清早玉刻便熙熙攘攘
亭氏三马几年前出版的滑稽本里曾写到
那服饰澡堂简直便是神世色与无常的大杂烩
如今这澡堂中的光景
实与那时毫无二致
澡堂里热气蒸腾
透过窗户射进来的日光
影影绰绰能瞧见一个个湿淋淋光溜溜的身子晃来晃去挤在狭窄的冲澡处
一个叔老婆系的泡在池子里哼俗曲儿
有个叔本多记得站在穿衣处拧手巾
还有个背儿头上挽个大银杏系的正让人搓他那刺青的后背
另一个输游兵卫计的家伙从方才起就一个劲儿的洗脸
有个秃子坐在水槽前不停的冲澡
再就是留着娃娃头的小小子
一心在玩小竹筒和瓷金鱼
真的是热闹非凡
先是哗哗的流水声和木桶的碰撞声
其次便是侃大山哼小调的
最后从帐房那边还不时传来木铎声
总之澡堂的入口处人称十六口
里里外外一片嘈杂
就跟打仗一样
且不说商贩乞丐之流会随时掀开帘子闯进来
洗澡客进进出出更是不在话下
就在这片喧闹之中
有个年过六旬的老者斯斯文文的挨在一角
静静的搓着身上的污垢
两鬓的头发黄的挺寒碜
眼睛好像也有些毛病
人虽瘦
身子骨倒还结实
可以说挺硬朗
手上脚上的皮肤已经松了
不过却透着股不服老的劲头
脸盘也如此
宽宽的腮帮子
略显大的嘴巴周围显得精力旺盛
有股子野劲儿
几乎不减当年
老人仔仔细细洗完上身
也不用存放在澡堂里的自流桶
冲一冲便洗起下身来
黑色的搓澡巾不论搓多少遍
但那又干又皱的皮肤上也没搓出什么污垢来
八成是勾起了迟暮之感
老人只洗了一条腿
忽然泄了气似的
拿澡巾的那只手竟停了下来
望着桶中浑浊的水面
分明映出窗外的天空
红红的柿子稀稀拉拉挂在枝头上
下面露出瓦屋顶的一角
这时老人的心头投下一道死亡的阴影
但也不是那种要过他命
令人忌讳的死亡
说起来不过像这桶中的天空一样宁静可人
是一种解脱烦恼
安然寂灭之感罢了
要是能摆脱一切尘劳
长眠不起
像个无知无识的孩童
梦都不做一个
就那样睡过去
该是何等快意
想我非但得为谋生疲于奔命
辛辛苦苦的写作几十年不辍
弄得身心疲惫不堪
老人不禁怅然
抬起眼睛
周遭的谈笑依旧
好不热闹
与此同时
一个个玉刻赤条条的在水蒸气里动来动去
令人眼花缭乱
十六口那儿的俗曲声中
这会儿又夹杂着别的小调
他心头的疑惑
如意事长存之类的问题
此时此刻当然丝毫见不到踪影
哎呦 先生
想不到会在此地遇上您老
去听先生一清早就来洗澡
在下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啊
老人冷不防给人一招呼
这才回过神儿来
一看身旁有个人
红光满面
中等个儿
梳着细银杏剂
面前摆着自流桶
肩上搭块湿手巾
笑的甚是开心
看样子是刚从池子里出来
正要用干净水冲身
你照旧好兴致好的很吗
马琴龙则所及微微笑着
略带挖苦的答道
哼 哪儿的话
好性质谈不上
要说好
先生的八犬传才越写越出彩
越发有奇趣
哎呀
写的棒极了
细银杏剂说着
把肩上的手巾放到桶里
提高嗓门高谈阔论起来
想那传虫装成盲女要杀小文武
小文武给抓起来
遭到严刑拷打
幸给庄介救了出来
这一安排实在妙不可言
于是乎
庄介与小文武才有重逢的机缘
不才我啊
晋江屋平瘠
虽说是区区小杂货店主
但对小说自信还懂行
而先生的八犬传
就连在下也无可挑剔啊
令人佩服之至啊
马琴一声不响又洗起脚来
当然
对爱看他小说的读者
一向颇有好感
不过也不会因为有好感就改变对那人的看法
像他这种聪明人
这么做本是顺理成章的事
反过来说
即使对某人有看法
也从不会影响他对其人的好感
这的确也有点奇怪
所以有的场合
对同一个人
他既瞧不起又抱有好感
像这位晋江屋平吉便是这样
一位读者
能写出那样的杰作
花的心血想必非同寻常
在当今
先生可谓日本的罗贯中啊
哎呀 这
这话说的冒失了
呃 得罪 得罪
平吉放开嗓门大笑起来
八成让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旁边有个矮个子正在冲澡
皮肤黑黢黢的
挽个小银杏剂
长了一对斜眼儿
回头瞅瞅马琴
和平吉做了个怪相
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你还热衷于写排剧吗
马琴巧妙的换了个话题
并不是在乎邪眼儿的表情
以他衰退的势力哪能看得清
这倒是他不幸中的大幸啊
常先生垂寻
惶恐之至
在下虽好此道
笔下却不听话
尽管舔着脸到处现眼
今儿参加个诗会
明儿又去赴个诗社
却不知为什么
总不见长进
哼
先生如何呀
呃 对写和歌
排剧是不是也饶有兴趣呀
呃 不
不大擅长此道啊
原先倒也写过
您这是说笑话
哪里
呃
看来是与性情不合
至今都没入门呢
马琴说道与性情不合
格外加重了语气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不来合歌排剧
当然在这些事上
也自认并不缺少才气
只不过这类艺术
他一向都瞧不起
因为和歌也罢
排剧也罢
形制实在过于微小
容纳不下他的全部构思
一首和歌
一句排剧
无论叙景抒情有多精彩
所表现的内容较之他汪洋自肆的作品
充其量只抵得数行而已
在马琴眼里
那是二流艺术
马琴加重语气说与性情不合
就包含了这层轻蔑
不幸的是
这位晋江屋评级
压根儿没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在下还以为像先生这样的大作家
写什么都能得心应手
嗨 呃
俗话不易说
呃
人无全才啊
平吉拿着拧干了的手巾
吭哧吭哧的把皮肤都搓红了
带点客套的这样说着
马吉原是自迁之词
平吉竟照字面去领会
自尊心甚强的马琴听了伏然不悦
尤其凭极客套的口吻
更叫他不痛快
便把手巾和搓澡巾往地上一扔
坐直身子板起了脸
盛气凌人的说道
话又说回来
像时下的合格诗人
或是排举宗将
他们那点能耐自信还急得上
话一出口
顿时难为情起来
觉得自己的自尊心简直像个小孩子家
方才评级对八拳传大加赞赏
自己没觉得有多高兴
这会儿给人家看成
不会写和歌排剧
反倒不满起来
这不是明摆着自相矛盾吗
马晴猛醒过来
慌忙拿起桶
从肩膀一直浇下去
像是要把心里的羞愧给冲掉似的
就是嘛
要不然您老也写不出那样的杰作呀
这么说来
和歌排句
先生易善此道
嗯
在下能看得出
实在是
是好眼力呀
哎呦 呃 怎自
自吹自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平吉又放开嗓门大笑起来
方才那个斜眼儿已经不在跟前儿了
他吐的那口痰
也让马琴的冲澡水冲掉了
可是马琴倒比刚才更感惶恐
哎呀
呃
竟顾着说话
呃
我也该到池子里泡泡了
马琴有说不出的狼狈
一面打着招呼
慢慢站起身来
一面又生自己的气
感到这位好心的读者
最好赶紧离开为是
见马琴神气十足
评吉作为读者
觉得脸上都增光似的
便朝着马琴的身后说道
呃
那么请先生改天做首合歌或排剧好吗
哈
您老答应了
可千万别忘了
呃
在下就在此别过了啊
知道您老忙
不过路过社下的时候
请进来坐坐
呃
在下也想去府上叨扰呢
说完又涮起手进来
眼睛望着马琴的背影走向十六口
心里琢磨着
遇见曲婷老先生这件事
回家后该怎么讲给老婆听才好呢
石榴口里暗得像傍晚一样
热气蒸腾
比雾还浓
马琴眼力不好
跌跌撞撞的扒拉开玉客
好歹摸索到澡堂的一角
总算是把满是皱纹的身子泡了进去
水有点热
感到热气连指甲都浸透了
不禁长长嘘了口气
慢悠悠的四下打量着
昏暗中好像露出有七八个脑袋
有说话的
有唱小曲的热水融化了人身上的油腻
滑不及溜
水面上反射着从十六口照进来的昏暗光线
悠悠的晃荡着
令人恶心的澡堂子味儿直冲鼻子
马琴的想象向来带点浪漫色彩
就在这澡堂的热气里
无意中眼前浮现出的一景
是他正打算写进小说里的一艘沉甸甸的乌篷船
船外海面上似乎正日暮风起浪打
船舷听来沉重执着
像是游在晃动
与此同时
乌篷船也呼啦呼啦作响
八成是蝙蝠在拍打翅膀
这声音让一个船夫放心不下
悄悄从船舷探出头去查看
海面上雾蒙蒙的
只有红红的月牙儿阴沉沉的挂在天上
于是正想到这儿
陡然给打断了
因为他忽然听见十六口那边有人对他的小说在说长论短
声调也好
语气也好
分明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马琴本想从水池里出来
却又打消了念头
便一动不动听那人数落
什么曲亭先生
著作堂主人的
净说大话
哼
马琴写的那玩意儿
全是炒人家的冷饭
哼 说白了吧
他那本八犬传
还不是现成抄的水浒传吗
哎
话又说回来了啊
嗨
要是不挑剔
有些故事还真有点意思
好歹有人家中国小说打底儿不是吗
所以呀
他那本书光是看一遍就怪怪不得了
可是这回干脆又抄起经传的来了
我简直傻了眼
气都生不出来了
马琴老眼昏花
眯缝着眼儿去看那个嚼舌头的人
因为热气挡着
看不大清
像是方才身边那个玩小银杏剂的鞋眼儿
要真是他
没准是平吉刚才夸八犬传
惹他憋了一肚子火
才故意说两句出出气
头一点啊
马琴那写法
全靠耍笔杆子
肚里没一点货色
就算有
也像个教私塾的东红先生
不过讲一通四书五经罢了
因为他对当今世事一窍不通
证据就是除了陈年旧事
他压根没写过别的
要把阿染和九松这俩人写活
他还没那本事
所以才写了松染情史秋七草
照马秦大人的口气说呀
此类例子已经多的数不胜数啦
要是一方真的高出对方
你就是想恨也恨不起来
对方这么损自己
马金尽管恼火
却也怪竟恨他不起来
相反
倒是极想表示一下自己的轻蔑之情
之所以没如此去做
恐怕是上了年纪
火气压得住的缘故
要讲写小说
一九和三马才了不起呢
人家写的人物浑然天成
活灵活现
绝不靠耍小聪明卖弄半吊子学问胡编乱造
这一点上
跟梭立轩
隐者之流不可同日而语
凭马琴的经验
一旦听到别人贬自己的作品
非但会不高兴
还会深受其害
要说呢
倒不是因为人家说的对而感到沮丧没了勇气
其实他的本意是为了要反证人家说的不对
往后下笔
动机反倒会变得不纯
动机一不纯
其结果写出来的作品往往就不成样子
怕就怕在这里
媚俗的作者自然又当别论
但凡有点骨气的作家
格外容易陷入这种险境
所以别人对自己小说的恶评
直到如今
马琴尽量不去看
不过想归想
却又禁不住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个评法
此刻在澡堂里
之所以去听小银杏记信口雌黄
多半也是受了这念头的蛊惑
他察觉到这一点
立马责备自己竟然还泡在池塘里虚度时光
真是愚不可及
于是不再理会小银杏记的尖嗓门
一脚跨出十六口
隔着热气看见窗外的蓝天
还看见蓝天下沐浴着温煦阳光的枝头柿子
马琴走到水槽前面
平心静气的用清水冲身
反正啊
马琴欺世盗名
亏他还号称日本的罗贯中呢
澡堂里那人大概以为马琴还在场
照旧痛斥非力
骂不绝口
偏巧是个斜眼儿
兴许没看见马琴早已跨出石榴口去也
然而马琴出了澡堂
心情阴沉沉的
斜眼倒是得计了
那番刻薄话起码在这一点上还真奏了效
马琴走在秋高气爽的江户街头
对方才在澡堂里听到的恶言恶语
以自己的眼光一一审视
严加品评
他当即就弄清了一件事
不论从哪一点上来看
这些谬论都不值得在意
话虽如此
心情一给扰乱
就不能轻易平静下来
他闷闷不乐的抬起眼睛
望着两旁的店家
店里的人与他的心境两不相赦
个个都为当天的营生忙活
土黄布上印着各地名烟的布帘子
梳子形的
正宗黄杨木的黄招牌
写有轿灯字样的挂灯
还有上书卜释二字的算卦招的
这些东西杂乱无章的排了一溜
乱糟糟的从他眼前掠过
这些恶言恶语
我压根儿不放在眼里
可为什么心里这样烦躁呢
马琴接着又想
让自己不痛快的
首先是那个鞋眼儿对自己的心怀恶意
心拘什么理由
只要别人怀有恶意
心里就会别扭
这有什么法子
想到此处
对自己的怯弱不免有些羞愧
其实像他那样目空一切的人固然不多
而对别人的恶意敏感到这地步的也着实少有
从行为上说
虽然结果相异
原因实乃相同
及神经相同
作用不同只故也
这一点
他当然早就有所察觉
不过让我不快活的还另有缘故
那就是自己竟落到这样的地步
成了邪眼儿的对头
我一向不愿跟人交恶
所以从来不去争强斗胜
寻思至此
还想再深究一步
不料心情起了变化
民瑾的嘴巴忽然咧了开来
从这一点上也可看出端倪
最后扰乱自己心情的
居然是那个邪眼儿
这事真真让不痛快快是个高明的对手
自己准不甘示弱
将这不痛快回敬过去
可是跟那么个斜眼儿较正
再怎么着也总觉得不屑
马琴一面苦笑
一面仰望高空
老鹰欢快的叫声同阳光一起雨点儿般的落了下来
一直郁闷不舒的心情逐渐轻快起来
总之
不管鞋眼儿如何恶意重伤
顶多让我不自在罢了
老鹰叫的再响
太阳也不会停止旋转
我的八犬转必能完成
到那时
日本就有了从古到今无以伦比的一大传奇
他安抚着自己
恢复了自信
在窄巷中拐了个弯儿
静静的朝家走去
到家一看
暗乎乎的门厅里
拖鞋石上摆了一双麻花派儿的雪肌
挺眼熟
一见之下
莱客那张平板单调的脸立刻浮在眼前
又来耽误功夫
心里不免生厌
哎呀
今儿上午又算白糟蹋了
哎
一面想
一面上了木板地
女佣人阿山慌忙出来迎接
手拄地上跪在那儿
仰头看着他脸
说道
何全屋
老板正在屋里等您回来呢
马琴点了点头
把尸首巾交给阿山
可他不想马上进书房
太太呢
朝香去了
啊
少奶奶也去了
嗯
是带了小少爷一起去的
少爷呢
去了山本老爷家
家里人全出门了
他有点扫兴
不得已只好拉开挨着门厅的书房门一看
客人端坐在屋子中间
正抽着一管细细的银烟袋
白脸膛上油光光的
拿捏着一股子劲儿
马琴书房里除了裱着踏本的屏风
挂在壁刊里的红梅黄菊条幅外
再没一件像样的饰物
挨着墙清一色摆了一排桐木书箱
有五十几只倒演
古色古香
窗户纸恐怕过了年还没换过
白纸东一块西一块的补在窟窿上
在秋阳的照射下
斜映出硕大的芭蕉残叶在婆娑弄影
正因此
客人的华丽服饰同书房的氛围就越发显得不协调
啊 先生
您回来啦
格扇一拉开
客人就圆滑的打招呼
还毕恭毕敬低头行了个礼
他就是书铺老板何全屋
士兵卫
当时新编金瓶梅声誉甚高
仅次于八犬传
便是由他承印的
等了不少功夫吧
便巧今儿一早去洗了个澡
马琴不经意的皱了下眉头
依旧彬彬有礼的坐下来
哎呀
一清早就去洗澡啊
还真是不错呢
哎
士兵卫一声感叹
好像不生羡慕的样子
事儿无论多么小
他都能信口恭维表示钦佩
这种人很少见
何况那钦佩又是装出来的
就更加少见
马琴慢条斯理的抽着烟
照例赶紧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他尤其不喜欢和全屋老板那钦佩人的做作劲儿
啊
不知今儿有何贵干
哎
那个
又来请您赐稿啊
士兵卫指尖捏着烟袋转了一下
说话一副娘娘腔
这家伙性格有些怪
多数场合表里不一
而且何止是不一
经常是适得其反
一旦执意要做一件事
说起话来准是拿出一副娘娘腔来
马琴一听这声音
不由得又皱起眉头
要稿子呀
那可不成
要
要什么为难的吗
何止为难呐
今年我接了几部小说
压根儿腾不出手弄长篇哪
哎呀 难怪呀
真是大忙人呐
说完用烟灰桶磕了磕烟寨上的灰
刚才的话仿佛忘得一干二净
脸上像没事人儿似的
冷不丁提起鼠小僧次郎太夫的事来
鼠小僧次郎太傅原是有名的大盗
今年五月上旬被捕
八月中给销首示众
他专偷大名府
盗来的钱财全施舍给穷人
所以得了个侠道的美名
所到之处备受称赞
先生啊
听说呀
被盗的大名府有七十六家
盗走的钱财共有三千一百八十三两二钱之多
真令人吃惊啊
虽说是个强盗
亦非常人所能及呀
马琴不禁动了好奇心
士兵卫这时心中甚感得意
因为他总能给作者提供些素材
这一得意不用说
常惹得马琴恼火
恼火归恼火
好奇心照旧给吊了起来
马琴相当有艺术天赋
这方面格外容易上钩
啊
是了不起
我也听到种种传说
没想到真如此厉害
呵
反正算得上道中豪杰吧
啊
听说从前当过荒尾担马手的随从
所以对大名府内的情形才这么轻车熟路的
行刑前游街示众
据看光景的人说
人长得胖墩墩的
还挺招人喜欢
身穿一件月后产的蓝皱绸褂子
里面衬的是白绸单和服
哎
这号人物不恰好该在先生的小说里出场吗
马琴含糊其辞的应了一声
又点上一袋烟
而士兵卫可不是含糊其辞就能打发走的
您看怎么样啊
能不能把这个次郎太夫写进新边金瓶梅里呀
您忙
这再清楚不过了
就请勉为其难答应下来吧
说到这里
从熟小僧一下又回到催稿的事上
他这套把戏
马琴早已见惯
仍是不肯应承
非但如此
比方才越发不痛快
虽说是一时中计
上了士兵卫的当
自己居然动了几分好奇心
真是愚蠢透顶
烟抽得寡淡无味
一面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
呃 首先啊
勉强去写
总归也写不好啊
不用说
那会影响销路
你们也会觉得没意思不是吗
所以啊
照我的意思办
对双方都好
话虽如此
可还是想请您勉力而为
呃
行不行啊
士兵卫一边说
一边用视线抚摸马琴的脸
这是马琴形容何全屋老板某种眼神的话
鼻孔里不时喷出烟来
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啊
呃 就是想写
也没功夫
没法子
哎呀
那可难倒了我了
说着
突然把画风转到作家同行之间的事情上来
两片薄薄的嘴唇
依旧叼着细细的银烟袋
听说呀
肿燕又有新书要出版了
哎
无非是丽瓷华藻爱感悲泣的故事罢了
仲燕写的东西啊
自有她种宴才有的独特之处
别人是写不出来的
不知士兵卫是什么心思
凡提到作家名儿
不管对谁
从不加尊称
马琴每回听他这么直呼姓名
心里就想
背后提到我
恐怕也是直呼马琴的吧
这种浅薄小人
把作家当成雇来的伙计
指名道姓的
凭什么要给他写稿子呀
遇到肝火旺的时候
脸色就越想越来气儿
这是常有的事
本来就没好脸色
这会儿一听到董燕的名
就越发脸色难看起来
士兵卫却好像满不在乎
我们还琢磨着啊
呃
往后要不要出春水的小说呢
先生讨厌他
可他倒挺合那帮俗人的趣味的
哦
是吗
记得几时曾见过春水来着
眼前浮现出春水那张脸
显得格外猥琐
春水直言不讳
曾说过啊
我算不上作家
不过是为了赚钱
投读者之所好
写些宴请小说供他们消遣罢了
这话马琴早就有所耳闻
不用说
他从心里瞧不起这号不像作家的作家
尽管如此
此刻听士兵位不佳尊称
直呼其名
仍不禁感到不快
哎 总之啊
要说写那类色情故事
他最拿手了
而且呀
笔头上是出了名的快手
说着
士兵卫瞧了马琴一眼
然后又赶紧盯住衔在口中的银烟袋杆儿
一时间
他的表情显得非常下流
至少马琴这么觉得
他写的极快
据说是呀
走笔如神
不连写上两三张就不能罢手
先生有时下笔是不是也很快呀
马琴心里不仅不痛快
还觉得受到了胁迫
以他的自尊
不愿意人家拿他和春水种燕之流比
看究竟谁的笔头快
马琴其实是属于出慢活的一类
他认为那是自己没能耐
也常有泄气的时候
可是话又说回来
他又时时把笔头的快慢当作衡量艺术良心的尺度
而且深以为贵
可是自己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
听任那帮俗物来妄加评议则断断不允许
于是朝壁坎儿的红梅黄菊望过去
意吐心中快垒的说道
那得看时间和场合
有时快
有时慢
哦
得看时间和场合
哎呀
原来如此啊
士兵卫第三次表示叹服
不过他绝不会禁止于探服的
紧接着
披面就问
啊
那么一再提到的那部稿子
您是不是已经答应下来了
像春水他
我和春水先生不一样
骂琴有个毛病
生起气来
下嘴唇爱朝左撇
这功夫
猛一下朝左撇了过去
树不从命啊
阿山
阿山
何全屋老板的鞋子摆好了吗
将何全屋士兵卫撵走后
马群一个人靠着廊柱
望着小院里的景致
肚里的火还没消
想法极力压下去
阳光洒满一院子
叶子残破的芭蕉
快要光秃的梧桐
青青的罗汉松和绿绿的竹子
暖洋洋的一起领受这只有几瓶大的秋色
这边
净手波旁的芙蓉花七零八落
只剩了寥寥几朵
对面种在秀篱外的桂花却依旧香气袭人
老鹰的叫声清脆如笛音
时不时自蓝天远远飘落下来
面对自然
它不由想起人间的卑劣来
人之所以不幸
就源于置身于这卑劣的人世间
为卑劣所恼
连自己的言行也随之变得卑劣起来
就在方才
自己不也把何全乌给撵走了
撵走人这种事
当然不是什么高尚之举
可是对方实在卑劣
自己是给逼出来的
非那么做不可
结果就那么做了
哼 那么做
只能说明自己也变得卑劣起来了
跟士兵卫是半斤八两
换句话说
自己身不由己
已然堕落到这个份上了
想到这里
他记起前不久发生的同样一件事
去年春天
有个叫长岛郑兵卫的人
住在象州朽木上新田一带
写信给马琴
要拜马琴为师
信上称
我自己二十一岁耳聋
便决心要以文章扬名天下
直到二十四岁的今天
始终潜心于写作
不用说
我是八犬传和寻宝记的忠实读者
不过待在乡野
对休业习艺总归多有不便
因此
能否到府上来收留我全当门客
另外
我还有购出六本书的小说原稿
敬请辅正
并待拟合适的书局出版
信的大意如此
在马琴看来
对方这些要求全是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
马琴苦于视力不好
知道对方耳聋
便生出几分同情
于是回信说所求之事
爱难接受
马琴如此落笔
按说是够郑重其事的了
岂料对方回信
从头到尾除了谩骂就没别的
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你的八犬传也罢
寻宝记也罢
写的又长又丑
我是耐着性子才看完的
而你对我的小说仅有六册
你却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你人格之低
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结尾更大肆攻击
身为前辈
竟不肯纳晚辈当门客
真是个吝啬鬼
马琴一怒之下
当即回信
还写了这样一句话
我的小说竟为足下这种浅薄之徒所读
实乃我终生之齿
从那以后
就杳无音信
那个郑兵卫
如今是不是还在写小说
是不是还在梦想有朝一日
他的小说风行日本呢
想起这件
不禁觉得郑兵卫很可怜
自己也很可怜
这样一来
又引发马琴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之感
太阳无忧无虑的照着
桂花香气四溢
芭蕉和梧桐悄然无声
叶子连动都不动一下
老鹰也和原先一样
叫的还是那么欢快
这大自然
还有这人世间
马琴像做梦似的靠在廊柱上发呆
直到十分钟后
女佣人阿山来禀告
午饭已经做好了
马琴独自无情无绪的吃完午饭
这才回到书房
心里有说不出的烦乱
很不痛快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
便翻开很久都未翻过的水浒传
一翻就翻到风雪夜
豹子头林冲在山神庙看到火烧草料厂那段
戏剧性的场面照例引起他的兴致来
可是看了一段
反倒有些不安起来
家人去上香还没回来
屋里鸦雀无声
他打起精神
对着水浒传百无聊赖的抽起烟来
烟雾中
脑子里又冒出向来就有的一个疑问
身为道德家和艺术家
那个疑问一直缠绕不去
对先王之道
他以前从没疑心过
就像他自己公开说的那样
他的小说就是先王之道在艺术上的表现
这倒没什么矛盾
可是先王知道赋予艺术的价值
同他在感情上想赋予艺术的价值
想不到相差甚远
他心中道德家的一面肯定前者
而艺术家那一面当然是认可后者
他和巧用妥协的办法来摆脱这矛盾
也不是没想过
其实他就曾公开说过些模棱两可的话
想拿调和的论调来掩饰他对艺术的含糊态度
然而骗得了人
却骗不了自己
他否定细作的价值
称之为劝善惩恶的工具
可一旦碰上泉涌般的艺术灵感
心里立即会感到不安
水浒传中的一段
之所以出其不意的给他心情以这种影响
原因概在于此
在这一点上
马琴心里是胆小的
他一声不响的抽着烟
硬把心思赚到还没有回家的亲人身上
然而水浒传就摆在眼前
不安的念头始终围着水浒传兜圈子
怎么也赶不走
正在这功夫
好久没上门的渡边华山来了
来的恰是时候
渡边穿着和服外褂和裙裤
腋下加了个紫包袱
大概是来还书的
马琴好高兴
特意走到门厅去迎接这位好友
今儿个来呀
一是还书
二来呢
有件东西想请您看看
华山一进书房
就这样说道
再一看
除了包袱
还拿着一卷像是卷画的东西
外面用纸裹着
要是有空
就请过过目
啊
那就让我先睹为快吧
华山似乎有些兴奋
故意微微一笑来掩饰自己的心情
一边打开卷在纸里的卷画
画上画着几株萧索光秃的树
远远近近
稀稀拉拉
林间站着两个拂掌谈笑的男子
无论是散落在地上的黄叶
还是群集在树梢的乱压
画面上无处不流露着微寒的秋意
马群凝视着这幅淡彩的寒山石德像
眼里渐渐闪动着柔和温润的光辉
啊
你的画儿总是这么出色
让我想起了王维
是翼在石髓明庆朝屋下
行踏空林落叶声吧
啊
这是昨天刚画的
还算满意
呃
要是您老人家看得上
敬请留下
所以带来了
华山摸着刚刮过胡子的青乎乎的下巴
踌搐满志的说着
当然了
说是满意
呃
不过是在至今所画的画里
差强人意而已
作画总是不能得心应手
啊
那太谢谢了
一向承你厚赠
实在过意不去
马琴眼里看着画
嘴上喃喃道谢
不知怎的
心里默地闪过
自己的工作还撂在那里没做完呢
而华山好像依然在琢磨自己的画儿
每次看古人的画
总要想
怎么画的这么精妙呢
树是树
山石是山石
人物是人物
真是会影绘神
把古人的心情画的悠悠然
简直呼之欲出
能画到这一步上
实在是了不起
而我呢
说起来呀
水平还及不上个孩子啊
不过古人也说过
后生可畏呀
马琴瞅着华山
见他一门心思想自己的画
心里似乎有点妒忌
破例开了句玩笑
后生的确可谓我们给加在古人和后人之间
身不由己
任人推着赶着
只有往前走的份儿
恐怕不光我们如此
古人大概也同样
后人想必也同出意图
不错
要不往前走
立即就会给推倒了
这样看来呀
最要紧的是得先想法子如何向前走
哪怕走一步也好啊
正是
这比什么都要紧
宾主各自为自己所说的话而动情
两人一时语塞
侧耳聆听秋日里那些微妙的声息
隔了一会儿
华山转过话题问道
八卷传写的还顺手吧
哪里
毫无进展
真没办法
这方面似乎也不及古人哪
您老人家要这么说
我们就更惭愧了
要说惭愧呀
哼
我比谁都惭愧
不过无论如何也得尽力而为
除此别无他法
最近啊
我准备豁出去跟八犬传拼老命了
说着
马琴难为情似的苦笑了一下
虽然也想过
大不了是个细作罢了
可是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我画画也一样
既然画了
我就想尽我所能
一直画到底
彼此都在拼命呢
两人放声大笑起来
然而那笑声里充溢着只有他俩才知道的寂寞
与此同时
这寂寞同样又使宾主二人感到一阵强烈的兴奋
不过
画画很叫人羡慕啊
至少不会受到公家指责
这比什么都强
这回马琴把画锋一转
哦 那倒没有
您老人家写的东西
无需担这个心吧
哪儿啊
多着呢
于是马琴举了一个实例说明
书籍审查大人专横至极
因小说里有一段写到官府受贿
便责令要他改写
对这件事
马琴评论道
审查大人那般家伙
越是找茬儿越露马脚
有趣的很
他自己受了贿
就嫌人家写受贿的事
非逼你改掉不可
因为他们自己下流
爱动邪念
只要涉及男女之情的
不管什么书
立马就说是淫书
而且啊
还自以为道德上比作者多高似的
嘿
真让人哭笑不得呀
俗话说
猴子照镜子
呲牙咧嘴
因为自知低人一等
有气
马琴一个劲儿的打着比方
华山不禁笑了起来
这类事儿大概挺多
不过即使被迫改写
也碍不上您老人家的面子
管他审查大人说什么
好作品总归是好作品
哎
话是这么说
蛮横无理的事实在太多了
对了
还有一次写到探监
人去送吃的和穿的
也给删掉了五六行
马琴说着说着
和华山一起呵呵笑了起来
可是啊
过了五十年
一百年
那些审查大人已成粪土
而八犬传则与世长存
哎
八犬传留下来也罢
留不下来也罢
反正我觉得
不管什么时候
都会有审查大人
是吗
我倒不那么认为
就算审查大人
没有了审查大人那一号人
不管什么世道都不曾断过
以为焚书坑儒只有古时候才有
那就大错特错了
近来您老人家净说些灰心的话
倒不是我灰心
是审查大人横行的世道让我灰心
那就努力创作岂不更好
看来只好这样了
那咱们就一道拼命吧
这回两人谁都没笑
非但没笑
马琴还神情庄重的瞅着华山
华山这句像是玩笑的话
竟出奇的觉着刺耳
过了一会儿
马琴这么说道
年轻人
首先得明白活下去才是正经
想拼命
什么时候都能拼
马琴知道华山的政治见解
这时忽然感到一丝不安
故尔才这么说
华山只是淡淡一笑
不知可否
华山走后
马琴趁这股兴奋劲儿还没退
正该接续写八犬传
便照常丽对着桌子坐下来
他一向有个习惯
总是先把头天写好的通读一遍
然后再接着往下写
所以今天也是
先拿起行距又窄又密
朱笔改的满篇皆红的几页稿子
慢慢用心重读一遍
不知何故
写的东西与自己的心意一点都不贴切
字里行间处处透着一种不纯的杂音
破坏通篇的和谐
起初他还以为是肝火太旺的缘故
得怪这一会儿心情不好
这可是自己尽心尽力写的呀
想到这儿
又重读一遍
可是同方才没什么两样
还是很糟
心里一下慌了起来
都不像老人持重的样子了
先头写的怎么样呢
他又看先前写的那段
照样是信手涂鸦
行文散乱
词句粗糙
比比皆是
接着又往前看
再接着往前看
一直看下去
展现在眼里的竟是一篇结构拙劣
章法混乱的作品
写景不能给人留下一点印象
抒情引不起别人的共鸣
而议论又没有丝毫道理可循
花了好几天的心血写出来的几张稿子
今儿让他一瞧
竟是些没用的饶舌
他顿时痛苦的向心上挨了一刀
只好从头再写了
马琴心里这样叫着
把稿子狠狠的一推
支起一只胳膊
侧身躺了下去
兴许还在惦记稿子的事
眼睛睛直没离开书桌
就在这张书桌上
他写下了公张月
南柯梦
如今又在写八犬传
桌上的端宴蹲吃型的镇纸
蛤蟆型的铜笔洗
雕有牡丹狮子的青瓷宴瓶
以及刻着兰花的梦宗竹根笔筒
所有这些文具
对他所创作的艰辛早已司空见惯了
看着这些文具
觉得目前的失败
给他毕生的劳作投下了阴影
他禁不住怀疑起自己真正的实力来
不免忧心忡忡
有种不祥之感
直到方才
还寻思着要写一部当今世上无以伦比的巨著来着
哼
没准儿也跟别人一样
不过是种自负而已呀
这种忧心
更增加他孤独落寞之感
最是叫人不堪忍受
他没忘
凡是他尊敬的日本和中国文豪
在他们面前
自己从来都堪称谦恭
但在同时代作家里
对那些庸碌之辈则极为傲慢不逊
结果自己的能耐竟同他们一般平
而且还是个讨厌的辽东百史
这个事实
他马琴怎能甘心承认呢
然而他的我执太强
没法用彻悟和断念来解脱自己
他躺在书桌前
瞧着这部失败的稿子
那眼神儿就像遇难的船长
眼睁睁瞅着船往下沉
他闷声不响
一直在跟极度的绝望搏斗
这档口
他身后的格扇哗啦一声给拉了开来
一声 爷爷
我回来啦
接着一双柔嫩的小手搂住他的脖子
不然的话
还不知要郁闷到什么时候呢
小孙子太郎拉开格扇
一下子就跳到马琴的腿上
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大胆没有顾忌
爷爷
我回来了啊
回来的好快呀
说着
八犬传坐着
那布满皱纹的脸上
顿时笑逐颜开
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起坐间里很热闹
听得见老伴阿柏的尖嗓子
还有儿媳妇阿路羞怯的声音
不时还夹带着男人的粗嗓门
好像儿子
宗伯这时也赶巧回来了
太郎骑在爷爷腿上
故意装出一本正经的神器
望着天花板
像是侧耳聆听大人说话
小脸蛋儿给外面的凉气吹得红扑扑的
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一吸一吸的
我说呀
爷爷
穿着土红色出门衣裳的太郎忽然开口说道
孩子在极力想什么
又要拼命忍住笑
小酒窝一会儿露出来
一会儿又没了
那神情引得马琴直笑
每天要好好的
嗯
每天要好好的用功啊
马琴扑哧笑了出来
一边笑一边接过话头问道
哦
还有呢
还有
嗯
还说 嗯
不要发脾气哦
呃 就这些吗
还有呢
太郎说完
扬起梳着一绺季的小脑袋
自己也笑了起来
他一笑
眼睛就眯成一条缝
露出白白的小牙儿
还有一对小酒窝
看他这小模样
怎么也想象不出将来长大会变得像世人一样可怜
马琴虽然沉浸在天伦之乐当中
心里却又这么嘀咕着
不过却更忍不住想要逗他
呃
还有什么呀
还有吧
还有好多好多呢
好多什么呀
嗯嗯
爷爷呀
以后会变得更了不起
所以
变得更了不起
所以
所以说呀
您要好好忍耐
哦
是在忍耐呀
马琴不由得严肃起来
答道
说是还得好好
好好的忍耐
是谁这么说的呀
是
嗯
太郎调皮的瞅了爷爷一眼
笑了起来
谁呀
哦 对了
你今儿个上香去了
呃
是听庙里老和尚说的吧
不对
太郎马上摇摇头
从马琴腿上嵌起半个身子
略微扬起下巴
说 是谁呀
浅草寺的观音菩萨这么说的
说着就快活的笑了起来
声音大的全家儿都能听得见
大概怕给马琴逮住
赶紧跳到一旁
没费劲儿便让爷爷上了他的当
开心的直拍手
一溜烟朝起坐间逃去
可是也恰在这一刻
马琴心里闪过一个再严肃不过的念头
他嘴上微微笑着
好不幸福
不知不觉眼里浸满了泪水
这笑言是太郎自己想出来的
还是他娘教的
他不想问
这节骨眼上能从孙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他觉得不可思议
是观音菩萨这么说的
用功吧
别发脾气
而且要好好认爱
六十开外的老文一家含泪笑着
孩子气的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
座灯上照着原纸罩
光线不大亮
马琴在灯下开始续写八犬传
他写作时
家人谁都不得进书房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灯芯儿的蟋游声
喝着蟋蟀的鸣叫
枉然絮叨着漫漫长夜的寂寥
刚下笔的时候
他的脑子里隐隐闪过一道光
等写过十几行
这光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凭经验
马琴知道那是什么
便小心翼翼的提笔往下写
灵感之来
与生火一个道理
不懂得龙
火刚着了一下
马上又会熄掉
别急
尽量想的深一点儿
马琴几次提醒自己
不能犹着一管笔
像脱缰的野马似的
方才脑子里那点光亮微末如星
现在竟视同潮水
奔流直下
而且势头越来越猛
不由分说的把他推向前去
不知什么功夫
已不闻蟋蟀声
这会儿原作灯的光线虽不大亮
眼睛倒也不觉得吃力
提起笔来
气势如虹
纵横纸上
那奋笔疾书的架势
像同神明较劲儿似的
脑子里的洪流恰像横空的银河
不知从什么地方滚滚而来
来势之猛
让他害怕万一体力不支怎么办呢
他紧捏笔杆
一再对自己说
只要有口气
就一直写下去
想写的东西
此刻不写
怕就永远写不出了
那股洪流像到朦胧的光
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奔腾飞跃让它应接不暇
淹没一切
汹汹然直袭而来
他完全给击垮了
把一切都抛诸脑后
顺着那股洪流纵笔挥洒
视同狂风骤雨
这时
他那有如帝王般威严的眼睛里
既不是利害得失
也非爱恨情仇
更看不到一丝一毫为毁誉所苦的心怀
而是充满不可思议的喜悦之情
或者说
那是一种感激之情
悲壮的让人神往
不懂得这种感激之情
怎么能咋摸到戏作三昧的干美
又怎么能理解戏作家庄严的灵魂
这不正是人生吗
洗净一切残渣污秽之后
仿佛一块崭新的矿石
光辉夺目的呈现在作者面前
这时
起坐监里
阿柏和阿露婆媳俩正对着灯在做针线活
大概已经让太郎睡下了
身子瘦弱的宗伯坐在一边
一直忙着搓药丸儿
你爹还没睡吧
阿柏婆把针在油乎乎的头发上蹭了蹭
不大满意的嘟囔着
准是只顾写书
什么都忘了
媳妇儿阿路眼睛仍盯着针
低头答道
朕拿他没办法
又赚不了多少钱
阿柏婆说着看了看儿子和媳妇
宗伯装作没听见
不言语
阿禄也一声不响
继续飞针走线
不论这儿还是书房里
倒都听得见蟋蟀的低鸣
叫的秋意越发的浓了
大政六年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