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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集
屋中的火炕旁边坐着一个老汉和一个老妪
我们在门外说话的时候他们没有出来
我们走进去
他们只抬眼看了看
深山里的贫困和寂寞常常使山民对外来人有极端的反应
要么过分的热情
要么过分的冷漠
我上前打招呼
大伯大妈好啊
坐吧坐吧
他们终于说话了
很白的眼仁又翻了下去
从身后拉过几个木墩子
并用手使劲擦了擦墩子面
大伯
我是从下面村子来的
你们村长让烧化
让你修屋后坡上的梯田呢
呃 不修
老汉倔强的说
那梯田总该修的吧
不修
老汉猛地站起来
恶狠狠的盯着我
我还以为他要扑过来打我
却猛地双腿一分开
列了个骑马式
他穿的裤子没有裆
垂掉下一根黑肉
恶魔裤子
这场面使我大吃一惊
烂头却似乎不以为意
他蹲下去
用手抓起一个柴棍
点火吸烟
没裤子
越不修田越穷的
没裤子
俺跟穷是连在一起的
两个人轮流着穿裤子也得修田呀
我才不给他裤子嘞
老妪神经质的叫起来
而且起身离开了火炕边
坐在了门槛上
我给了他一条我的裤子
三天亮上我裤裆中磨烂了
我制止了烂头
大伯
我们只是烧个口信儿
村长说五天后他来检查的
田燕还没修好
春季的救济款就彻底没有了
老汉破口大骂
没有了
国家给我的救济款就没有了
狗屎的刘天水
他说把金镶玉给他了
他给我发救济款的
现在又说不给我了
他不就是嫌我我给他狼崽子吗
狼崽子
什么狼崽子
我就是不给他
大千年秋里
西林洼张家老二捉了一只老鳖
我要来去放生
他说他去放
结果他拿回家煮着吃了
我要放狼崽子
他知道了又要狼崽子
我看清了他的心肝子
他不但不放狼崽子
还要用狼崽子招引狼嘞
他心沉的很
给啥吃啥
不给就黑着脸要来
狼崽子是从哪儿来的
不就是老道士给的吗
狼崽现在呢
让狼另走了
这儿是有狼
我看着舅舅
舅舅却别转了脸
我恍然大悟
明白了
舅舅离开我们
当然出自内疚和难堪
但他是带走了狼崽到红岩观的见老道并不仅是为了再讨要金镶玉
而是为了狼崽
突然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图景
在红岩观
有一个秘密的地方
或许是木头围起的场子
或许是洞穴
那里喂养了各种幼小的野兽
一旦这些野兽有了生存的能力
老道就放生了
于是舅舅就将狼崽带了去
但老道却病了
病得厉害
便将狼崽托付给了这位贫穷的山民
山民喂养了几天
然后让别的狼领走了
我相信我的感觉是准确的
歪了头
从门洞里往外看
土屋外那个茅草搭成的厕所旁
一根木桩上拴着一只老母羊
母羊的奶头老长
这羊的奶供应着这对夫妇的饮用
也曾喂养过狼崽的
我离开了火炕
直直向舅舅走去
舅舅蹲在那里吸烟
用的是老汉的竹管子长烟袋
我拿过了烟袋
吸了一口
舅舅
你伟大嘞
伟大
舅舅似乎没有听懂
目光有些散乱
我只说
你把狼崽子摔死了
原来你带到了红岩观
红岩观真应该建立一个基地呀
专门为养失去生存能力的幼小野兽
你说些啥子明
我听不动啊
老道是野生动物保护者
这我不知道
是你把狼崽给了老道
这 这咋可能
来这不是害我吗
舅舅猫着腰从门洞里走出去了
一直辞了眼看着我们说话的烂头见舅舅走出了屋
便大声道
这不可能的
队长是猎人
他这么能养狼崽子
富贵
你说是不是
富贵汪了一声
烂头说
你们文化人不如一条狗啊
灵起来揍你们灵
笨起来却比谁都笨啊
我算是醒开了
拿巴掌拍我的脑门
走出屋子
屋外红日当空
伸长四肢活动了一下筋骨
我对着舅舅说
这屋子里的酸菜味太重了
熏得我快出不来气了
舅舅说
这是上周最穷的地方
让你到这里来
真是丢人哩
也确实丢人啊
这日子怎么个过呢
叶征死在这样的地方才有狼嘞
我就跟舅舅说了在半路上见到过的那只狼的事
舅舅定住了眼光
详细问了狼的肥瘦大小和毛色
说那是九号狼
这一带还有四只的
就是为了再为另外的四只狼拍照
我们决定着还将在这一带留下来
但我和烂头不肯住到山民家里去
首先是卫生条件难以接受
更有一点
老夫妇这般穷
拿什么给我们吃喝呢
舅舅就提议还是再到红岩观老道那为好
于是我们留给了老汉一百二十元后离开了土屋
烂头又突发怪论
说凡是烧香念佛的没一个能发达
一心向善放生的也都是穷光蛋
这老汉长的那个模样
一看就不是个有福的相
正说着
天上飞过一只鸟
不偏不倚
一粒鸟屎就掉在了他的鼻梁上
他再也不敢言语了
又是一个大半天
我们赶到了一座山崖下
崖是红沙石崖
并没有特别出奇处
沿着之字形的小路上去
是一个红石层叠起的平台
而平台北又是一个崖
密密麻麻长着柏树
钻进柏树林子
路悬着往上
红岩观就到了
红岩观实在是小的可怜的一个石洞
石洞并不怎么深
一洞口盖了小小的土庙
庙门口的一棵古柏老的空了
树身几乎像是一块木板竖在那里
但顶梢上的柏叶却绿
树下的石碑上刻着一句话
如砍我树我不语
吾要尔命命难逃
老道士已经十分的年迈力衰了
坐在一块发绿的方石上
皱皮包骨
面如土色
一对发白的长眉扑挂在脸上
而竖起来的头发是那么稀少
干枯和肮脏
发束挽在头顶
别着一个柴棍儿
庙里冷冷清清
没有塑像
也没有香客
案桌上燃着一炷香
你不知道是敬的神仙还是老道自敬
案桌下堆了一堆算盘珠般大的土豆
而且颜色发绿
说实在的话
我满怀了虔诚和庄严的心情而来
这环境
这老道的形状
使我觉得这老道住在这里
似乎并不是为了传道或修炼
倒更像路上见到的那一对老年夫妇一样
在困苦中熬度残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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