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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舍菁华
梁实秋梁老先生身上两个标签最引人注目
一个是国内第一个研究莎士比亚的权威
一个是与鲁迅先生骂战不断的右翼文人
他一生给中国文坛留下了超过两千万字的作品
亚瑟是他为自己抗战期间在四川的居所所起的名字
并以此为书斋
之后留下了许多随笔散文
那我们就一起来听听他温温暖有趣的文章吧
鸟
我爱鸟
从前我常见提笼架鸟的人清早在街上溜达
我感觉欣慰的不是那人的悠闲
却是那鸟的苦闷
胳膊上架着的鹰有时头上蒙着一块皮子
雨衣不整呢
蜷伏着不动
哪有半点肮藏的神气
笼子里的鸟更不用说
常年的关在栅栏里
影着倒是方便
冬天还有遮风的棉罩
十分的优待
但是如果想要扶摇而直上
便要撞头碰壁
鸟到了这种地步
我想他的苦闷大概仅次于粘在胶纸上的苍蝇
他的快乐大概是仅优于在标本室里住着吧
我开始欣赏鸟是在四川
黎明时窗外一片鸟鸣
不是吱吱喳喳的麻雀
而不是呱呱噪噪的乌鸦
那一片声音是清脆的
嘹亮的
有的一声长叫包括着六七个音节
有的只是一个声音
圆润而不觉其单调
有时是独奏
有时是合唱
简直是一派和谐的交响乐
不知有多少个春天的早晨
这样的鸟声把我从梦中唤起
等到旭日高升
泣声鼎沸
鸟就沉默了
不知道哪里去了
一直等到夜晚
才又听到杜鹃叫
由远及近
由近到远
一声急似一声
竟是七绝的哀乐
刻夜文词说不出的酸楚
在白昼听不到鸟鸣
但是看得见鸟的形体
世界上的生物没有比鸟更俊俏的
多少样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跳跃
有的拽着长长的尾巴
有的翘着尖尖的长喙
有的是胸襟上带着一块照眼的颜色
有的是飞起来的时候才闪露一下斑斓的花彩
几乎没有例外的
鸟的身躯都是玲珑饱满的
细瘦而不干瘪
丰腴而不臃肿
真的是减一分则太瘦
增一分则太肥
那样的纤浓合度
跳荡的那样轻盈
脚上像是有弹簧一般
看他高举枝头临风顾盼
好锐利的喜悦刺伤我的心头
不知是什么东西惊动他了
他输的振翅飞去
他也不回顾
也不悲哀
他像红似的一下子就消逝了
他留下的是无限的迷惘
有时候稻田里矗立着一只白鹭
蜷着一条脚
缩着脖子
有时候一行白鹭上青天
背后还趁着黛青的山色和幼绿的梯田
就是抓小鸡儿的代鹰啾啾的叫着在天空盘旋
也有令人喜悦的一种雄姿
我爱鸟的声音
鸟的形体
这种爱好是很单纯的
我对鸟并不存在任何幻想
有人初闻杜鹃
兴奋的一夜不能睡
一时想到杜雨望地
一时又想到啼血
想到客愁
觉得有无限的诗意
好的 对的
我曾告诉他
事实全部是这样的
杜鹃原是很健壮的一本一种鸟比一般的鸟魁梧的多
扁嘴大口
并不特别的美
而且自己不知道够巢
倚仗着体壮力大
硬是把卵下在别个的巢里
如果巢里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卵
便毫不客气的给挤落下去
孵裕的责任由别个代负了
孵出来之后羽毛见风
就可把巢据为己有了
那人听了我的话之后
对于这豪横无情的鸟再也不能唤出什么诗意来
我想祭祀的夜莺
雪来的云雀
还不都是诗人自我的幻想
与鸟何干
鸟并不永久的给人喜悦
有时也给人悲苦
诗人哈黛在一首诗里说
他在圣诞的前夕
炉里燃着熊熊的火
满是生春
桌上摆着丰盛的筵席
准备着过一个普天同庆的夜晚
蓦然看见窗外一片美丽的雪景当中
有一只小鸟局促的缩在寒枝的枝头
俏丽正在啄食一颗残余的冻僵的古
禁不住那料峭的寒风
栽到地上死了
滚成一个雪团儿
诗人感愧说
鸟
你连这一个快乐的夜晚都不给我
我也有过一次类似的经验
在东北一间双重玻璃窗的屋里
忽然看见枝头的一只麻雀站立的跳动抖擞着在啄食一块干枯的叶子
但是我发现那麻雀的羽毛特别的长
而且是蓬松齐张着的
像披着一件蓑衣
立刻使人联想到那垃圾堆上大群褴褛而臃肿的人
那形容是一模一样的
那孤苦伶仃的麻雀也就不暇令人哀思了
自从离开四川以后
不再容易看见那样多类型的鸟的跳荡
也不再容易听到那样悦耳的鸟鸣
只是清早遇到烟囱突突冒烟的时候
一群麻雀挤在檐下的烟囱旁边取暖
隔着窗纸有时还能看见敷在窗帘上鹊儿的阴影
喜鹊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带哨子的鸽子也很少看见
在天空打转
黄昏时偶尔还能听见寒鸦在古墓上聒噪
入夜也还能听见那像哭又像笑的笑的怪叫
再令人触目的就是那些偶而一见的囚在笼子里的小鸟了
但是我不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