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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庄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奴婢愚笨
奴婢不知
彩青尽力的擎出笑脸
扮演着一个好的听众
配合她给出反应
同时悄然抬袖将溢出眼角的泪水抹去
充嫔只作不见
笑道
他穿着软甲呢
这东西估摸着扎不进去
她作势比了个刺击的动作
复又摇头
面上涌出讥嘲
好些年没见
他这胆子啊
真是越来越小了
我的手一碰到他的肩膀
隔着衣裳都能知道他至少穿了一层软甲
采青闻言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浑身轻颤着问道
主子
该不会变他
他发现了什么吧
这怎么可能呢
充嫔抚袖笑了起来
似是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彩青啊彩青
你怎么忽然就傻了
若他有所察觉
你我还能在这屋里说话吗
怕是早就被大卸八块了吧
哈
她忽地启开妆匣
将珠钗往里一搁
抚鬓笑语道
罢了
这么多年我都等下来了
也不急在这一时
说话间流转的眸光向彩青身上掠了掠
面上又现出怜惜之色
还是说说你吧
你虽去了
想必他们也不会由得你去
总要给你寻个去处
却不知你要去哪里
采青的眉间尚余着一丝焦忧
却还是打起精神来说道
回主子的话
他们说要把奴婢安置去朱家
让奴婢想法子与那老太太多亲近亲近
朱家
哪个朱家
充嫔疑惑
彩青便说道
回主子
这朱家乃是东平郡王妃的娘家
听说她家正要买人
奴婢出了宫正好过去
那边说是已经都安排好了
充嫔哦了一声
沉吟着说道
啊
东平郡王府也不是个安生的去处
一语说罢
她又解嘲般扯了扯唇角
罢了
我也是自身难保
又哪有余力管你呢
叹了一声
她起身上前扶起彩青
唉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话用在你我身上却也合适
咱们各行各路
也未必不是好事儿
不瞒你说
初七那天我没动成手
实则心里也自庆幸
还好不曾连累了你
若不然我这手底下便又多了枉死之人
你叫我如何忍得下心
说至此节
充嫔忽地凑去彩青耳边
声若蚊蝇一般说道
若到了那一日
能逃你便逃
逃得远远的
再也别进京了
知道吗
微热的吐息喷在彩青的颊边
让她浑身都颤抖起来
充嫔将她拉开了一些
定定地望住她的眼睛
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是你主子最后的吩咐
你须应是
采青哭得不能自已
脸上糊满了泪
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胡乱而又用力的点着头
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单音
像是是
又像是好
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多年的仆役
充嫔的眼圈微微一红
然而那双干涸了经年的眼眸中已经再也流不出泪来了
去吧
她拍了拍彩青的手
向前一推
彩青身不由己被她推去了门边
快去吧
别误了时辰
充嫔冲她挥手
面上笑容灿烂明洁如窗外的阳光
彩青抬起手抹净模糊的泪眼
蓦地双膝跪地
咚咚咚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充嫔没去看她
只转首望着窗外
窗框里慢慢剪了一道微有些佝偻的背影
风吹过来
卷起青裙与蓝花帕
凄惶着
黯然着
似一羽离群的孤雁
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的尽头
这院子可真空呐
她无声的叹了一句
行至案边
伸手摘下支窗
嗒的一声轻响
满院子的风吹过
再无声息
坐上国公府来接的骡车时
红药面上带笑
心中却有些失落
停小一车子轻微半旧
轮子更旧
走起来吱嘎吱嘎直响
完全不够风光嘛
她原本以为她会在万众瞩目之下昂然跨上华丽的马车
身边八个漂亮大丫鬟
十六个清秀小丫鬟
还有成堆的婆子妈妈围随
再来一队跟车的小厮并侍卫
共同簇拥着她这个新晋贵女闪亮离开皇城
结果却完全不搭边
虽说那拉车的骡子毛色油亮
长得还挺精神
可是它到底不是马呀
多好一出风头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红药一口咬下半拉枣泥糕
冲徐玠翻了个白眼儿
谁让你来的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我一贵女岂能与你这纨绔子弟同车
这像话吗
啊
然而徐玠带来的那只大食盒
红药却是牢牢的抱在怀里死不撒手
而大量美味精致的点心
亦正在她的大吃大嚼之下迅速消耗着
虽说这食盒是他给的
她也接受了
但是这个不算
她说的才算
将剩下的枣泥糕丢进口中
红药又拿起了一块松子酥
眼睛还给觎着一旁的桃花糯米糍
鼓动嘴巴嚼得飞快
看着那张精致而又生动的脸
徐玠忍不住的乐起来
成了
终于把人给拐
啊不 是请
终于把人给请到了
读书人的事
怎么能说拐呢
必须用请呀
丝毫不知早已被人套牢的某前宫女现贵女迅速吃完了几样小点
又拉开一层食盒
从里头扒拉出两碟藕粉莲茸球
意思意思的让徐玠刘权啊
五爷尝尝
不好
徐玠启唇说道
那笑容极深
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恰是唇红齿白的美少年
只可惜顾少女眼中唯有美食
却对美色视而不见
探手拣了个莲茸球
徐玠漫不经心的吃着
一面便问红药
你可还好
走的时候没出什么事吧
倒也没什么事儿
朋友挑了枚藕粉吃着
拿帕子试着指尖的糖霜
轻声说道
我能在这问你几件事儿吗
徐玠点了点头
能 你说
红药便向前挨了挨
小声说道
我记得仁寿介凤这两宫里藏着个会武的宫女
我之前还特意告诉过你来着
后来你们找到人了吗
那个会武的宫女曾使手段令二公主摔倒
进而让红菱舍命救主立下大功
升做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红药也因此事之故
被当时还活着的吴嬷嬷拉入战局
细算来
那之后发生的魇胜之事
吴嬷嬷身故
红菱死遁等等诸事
皆是从这会武的宫人扔出的那颗小石子开始的
众人一直让红药大是忌讳
此时便问了出来
听得他所问
徐玠不在意的一挥手
费那个劲儿找她作甚
不如一并赶走完事儿
红药一想这话也对啊
六宫都走了
什么钉子不钉子的
有一个算一个
谁都留不下来
这般想着
到底还是不放心
遂又问道
那个尚膳监的宫女呢
她可是外皇城的
这回遣人能不能轮到她呀
那尚膳监的宫女不仅专门给太后娘娘送药膳
且还经常用小石塔与人联络
乃是陈长生一伙儿的
这人我倒是留下了
徐玠撇了撇嘴
神情十分淡定
她又不会武
与陈长生又常联络
只要别让她碰
吃时再派人盯着点儿
也能从她身上挖出点东西来
言至此
他语声逐渐变冷
陈长生我也留下了
他本就在外皇城当差
留下也无妨
眼下他们在六宫布下的人手已然除尽了
我就想瞧瞧走投无路的时候
他会去找谁
红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又说道
啊
我有点明白了
那会武的万一暴起伤人却是麻烦
因此不能留陈长生并那个送药膳的宫女却是容易对付
留下来也不怕
她又捡起一枚莲蓉球
另一只手则在徐玠的胳膊上戳了戳
好奇的问道
你就不怕那会武的宫女提前生事吗
不瞒你说
我这几日可担心来着
这话并非虚言
红药确实有这样的担心
万一那宫女狗急跳墙硬要做些什么
就算事不得成
惊吓了哪位主子也是大罪呀
两卫又不是吃干饭的
徐玠干脆利落的回了一句
红药没话说了
那会武的宫女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两卫呀
仁寿三宫若是被两卫暗中护的周全
这宫女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说不得还要夹起尾巴做人
最后也只能乖乖出宫了事
忖度了树息
红药将莲蓉球扔进嘴里
口齿不清的说道
叶就和一姨相和会对不对
徐玠被逗得直乐
又怕红药作恼
咧开了嘴拼命的往里收
还要点头作严肃状
对头
就是一力降实会任他会武不会武
我方大军压境
她只有老老实实这一条道走
不然定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红药哦了一声
一面吃点心一面转着脑瓜子
这般看来
这会武的宫女倒也精明
没去犯那个傻
当然也可能这有另一重原因
比如当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形下
对方选择了保存实力后退固守
以图东山再起
若是后者
却也不得不防
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
红药也顾不得徐玠那怪模样
又问道
既然都派人护着了
那红杏
嗯
我是说纪昭仪她滑倒落胎
还有红袖的死
他语声顿了顿
面上划过一丝戚色
同为红字辈的她不可能不生出物伤其类之感
她们这帮红字辈前世死的只剩下了几个
而这一世
虽然她们中的大部分都摆脱了厄运
可有些人到底还是不在了
红柳红袖都死了
红衣龟缩昆宁宫生死不知
红菱被徐玠以死遁的法子关了起来
结局只怕也好不了
她们也算红药的同僚
此时言及心绪难免波动
略凝了凝神
红药又接着问道
总之这两件事吧
你查到了没有
我在宫里只听到了一点风声
也不知到底如何了
说罢一双水眸切切的望了过来
目中流转的波光似能漫进人心里去
被他这样一双眸子看着
徐玠的心跳的蓦地急了
忙掉转头不去看他
然而纵使不去看
那双如水明眸也似烙在了身上
哪儿哪都是
哎呦喂
这磨人的小妖精
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衣袖
徐玠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忍下那股悸动
开口时语声犹带着几分暗哑
红袖一死
这事儿便查不下去了
不过我听潘体乾漏过一句
说是从大前年到去年夏天
红袖往景仁宫走动的很频繁
去年秋天的时候
两下里忽然便断了往来
景仁宫
荀贵妃
红药愕了一息
忽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红杏就是从景仁宫出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说着话还往四下里看了看像是这偷油的耗子
这是在宫里呆久了作下的毛病
说点什么都心惊胆战的
徐玠见状忍不住又想笑
大着胆子拿手指尖儿轻轻碰了碰红药的发髻
又飞快的缩回来
咳嗽了一声说道
那什么
这又不是在宫里
你说话用不着这般小心
红药一怔
旋即醒悟
是呀
他如今已然离了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那如履薄冰步步小心的日子再也没了他自由了
就像话本子里说的那般
他的身上再没了束缚
从今往后
他尽可以去他想去的地方
说他想说的话
做他想做的事情
天地之大
任他遨游
红药开口大笑
忽然又觉这模样不大雅观
忙两手捂着嘴
眉眼弯弯的越想越是欢喜
笑了片刻之后
他又不由又有些作恼
下死力冲着徐玠翻了个白眼
说
你个老死坏
一开始霍觉怎么说怎么不对
末了只得含混的略过
你呀
也不知早点提醒我
就知道看我笑话
话说完重重的哼了一声
扭头给了徐玠一个后脑勺
徐玠只管看着她笑
并不说话
不算大的车厢里
清朗朗美少年与俊生生美少女一个笑一个嗔
尽皆无言
然而这狭小的空间却并未因此而寂静
反倒热闹得仿佛他们已然说了千百句话
又像那千百句话亦无须说
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自明了
直待骡车拐了个弯儿
那大骡子喷出一个特别响的响鼻
红药被吓了一跳
这才别扭的将坐姿换了过来
见她似是不恼了
徐玠忙献宝一般拉开食盒的最下一层
捧出一叠金灿灿的甜橘
笑颜也似那金红色的果物灿然生光
这橘子可甜了
我剥给你吃
红药面上转了过来
自是道好
由得他举帕拭手拨开新橘
浑忘了自个儿方才还在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呢
就算想起来了
她也理直气壮
吃的不能算
瘦瘦话本子也不能算
她说的才算
就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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