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集。
苏苏就纳闷儿了。
你要说你眼前杵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这么不眨眼盯着看半旬时光也该看吐了吧?
这一天,
苏酥坐在后院小板凳上,
和薛姑娘有一句每一句聊着。
老夫子负手从前院走回,
低头自言自语。
精诚所至,
六丁下士太乙夜然清苦,
从来可动天。
既然有了这般数一数二的家世,
还如此吃苦毅力。
是我赵定秀走眼小觑了。
老头儿说我啥呀,
没听清。
要搬家了,
往南走。
哼,
咱有那个钱吗?
再说了,
去南边儿做什么呀?
在这儿挺好的。
不搬,
我说搬就搬。
为何人家身在富贵,
尚且吃得住苦,
你偏偏就吃不得?
平时老夫子骂就骂,
可今天有女子在场,
苏酥也有些急眼了。
放着有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
凭啥要我去吃苦啊?
颠沛流离跟丧家犬一样好玩儿吗?
好一个丧家犬。
对。
你就是丧家犬。
我西蜀300万户,
谁不是做了20年的丧家之犬?
一头雾水的苏苏、
如如、
喏喏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看到老夫子,
罕见的失态也不敢再犟嘴。
这老头儿今天怎么了?
老夫子。
其实苏公子说得也没错。
为人处世,
天底下任何人都只是求一个不苦。
像我这般的,
在江湖上也无非是求一个,
莫要身不由己。
可是他不一样啊,
他是苏酥啊,
对,
我是苏酥,
可我就只是在这里长大的苏酥啊。
君斥苏苏20多年,
从来都是正襟危坐的老夫子默然垮了,
那股不知为何而撑着的精神气,
就像脊梁被压弯。
苏酥心一紧,
胡乱抹了抹脸,
神情慌张,
老头儿,
你说啥就是啥,
我听你的就是啊,
你别吓我。
老夫子重重叹息一声,
站起身走回屋子,
只留下犯了错却不知错在哪里的苏酥,
顾不得有女子在身边低头抽泣。
薛从官犹豫了一下儿,
伸手轻柔拍了拍他攥紧拳头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她如溺水将死之人,
抓住救命稻草,
死死握住她的纤细小手,
抬起头看着目盲女琴师,
你告诉我哪儿错了?
我去跟老夫子道歉去。
我不想他伤心,
我也想有出息啊,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啊
没了古琴的目盲女子温柔笑了笑,
另外一只手帮他擦去满脸的泪水,
轻声喊了一声,
苏苏,
前院儿这半旬,
无数次记忆起广陵江畔的一剑天门开,
深呼吸一口,
徐凤年一手负后,
一手伸出无数剑气茧丝,
一改往日暴虐常态。
温顺缠绕在他这只手臂上,
开门剑匣大开。
对老夫子赵定秀来说,
若是徐凤年不曾踏入这条巷路,
也许他会跟从前一样,
如同世间的普通父母一般,
陪伴苏苏平稳度日,
直至老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李义山完成了当年的约定,
还要带着隐姓埋名的苏酥去南方,
去南诏18部运筹帷幄。
就如当年李义山在山崖所说,
医蜀不在。
还有后说,
老夫子亲自登门给那些孩子在私塾授业的家庭致歉,
再将那些盆兰花分送给当年那个拿刀划伤他手臂的屠子。
听说这位教书老先生要走,
二话不说剁下一整条新鲜猪腿,
让家里那个健硕小子背着送到了小院儿门口。
老夫子叮嘱完,
那小子吃力地托着猪腿往院子里奔。
在前院儿想事情的徐凤年见状,
赶忙扛在肩上,
帮着放到灶房里去。
苏酥临近黄昏炖了一大锅,
香气弥漫。
整间院子有他和齐叔两尊饕餮镇场子,
不怕吃不完。
徐凤年在城里买了几套合身衣衫,
再购置了一只小书箱,
恰好可以装入春雷背后,
背着那柄剑气蛰伏的春秋,
如此一来,
真有几分负笈挂剑游学的士子模样。
为了以防万一,
徐凤年让女魔头薛宋官护送三人前往南诏,
连同少年死士也一并吩咐顺路去北凉,
起先戊死活不答应,
要陪着世子殿下一起由橘子州入锦西州。
徐凤年只得拿出北凉世子的架子,
才让少年心不服口服的听命男性一大桌人一起吃着香喷喷的炖肉,
连目盲琴师都被挽留下。
此士戊也让徐凤年喊来蹭饭,
是院子难得的热闹场景。
酒足饭饱,
少年戊回去收拾家当。
苏酥带上薛宋官去城内转悠,
院中只剩下老夫子、
铁匠徐凤年,
三人说话也就没了顾忌。
徐凤年按照李义山所说,
给了赵定秀几个南诏人名。
老夫子心情不错,
默记下这几个分量极重的人物以及联系方式,
最后直截了当的问徐方言,
徐家这是要造反自保的手段而已。
他心里却又不自觉地想起青城山和青羊宫,
不知这两处是否已经放入6000甲士。
老夫子对朝堂上的那些龌龊并不陌生,
闻言轻声感慨,
春秋谋士多如过江之鲫,
但成名成事的也就一双手左右。
你们徐家麾下的赵长陵死得早,
可惜了一身王佐之才呀,
好在李义山尚在,
否则狡兔死,
走狗烹,
你们徐家未必能有今日的景象。
先前我只认为李义山虽然计谋略胜赵长陵半筹,
却输在视野气魄上。
比起英年早逝的赵长陵和如今仍然帮燕敕王出谋划策和经营藩地的纳兰,
右慈只算术强而道弱。
可这20年,
通过传入橘子州零散琐碎的消息,
慢慢看下来,
原来当年李义山仍是藏拙了,
或者是被赵长陵锋芒遮掩,
施展不开。
等到徐家入主北凉以后,
除了亲赴战场一项,
李义山不论地理洞察、
机变和外交,
还是文采修养,
都是一流国士,
简单评价其为毒士,
实在是委屈了李义山呐。
我师父是当之无愧的全才,
徐骁也说过,
赵长陵当年就一直心怀愧疚,
说我有他,
赵长陵在世,
李义山就无法尽全力而为。
我师父是真的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无论带兵治政都是信手拈来,
这20年下来,
连我都不知道师父到底布局了多少手秒棋,
恐怕在师父眼中,
王朝里也就只有张巨鹿是他旗鼓相当的对弈敌手。
可惜这趟南下无法跟李义山见上一面,
有太多话想跟他唠叨,
不吐不快呀。
对了,
世子殿下,
你师父身体如何啊,
不太好。
老夫子皱了皱眉头,
心下不免担忧。
见状,
徐凤年眯眼望着天色,
十分笃定地爽朗笑着,
放心,
他怎么会死啊,
第二天清晨时分出城,
在城外干涸护城河附近聚头,
然后分道扬镳。
苏酥原本想厚着脸皮跟老夫子说,
租辆马车好摆阔不是?
不过今早醒来就见老夫子绷着张脸,
就没这份胆识了。
好在听说薛姑娘要跟他一起往陌生的南方而去,
对于有无马车也就无所谓了。
回头望了一眼那名站在河边挥手的潇洒公子哥儿,
苏酥轻轻扯了扯女子衣袖,
小声问道,
哎,
你跟姓徐节日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