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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集
时已近午
黑色马车在山腰一间禅院旁停下
暂时休息片刻
观海僧从后方赶了上来
安排僧人准备午饭
把宁缺等人迎进一间幽静的小院儿
桑桑在棋局上耗了一些心神
加上身体还是很虚弱
吃了几口素菜之后便有些倦乏
宁缺把她抱进室内
摊开床上的干净被褥盖在她的身上
然后仔细掖了一掖被角
确认没有一丝秋风能偷偷钻进去才放心下来
我都说要你别去理那盘残棋
你偏不听
宁缺看着她憔悴的面容有些不安
可是真觉得下棋很有意思
听说我先前赢了之后
很多人都很佩服我
你难道不高兴吗
那确实很骄傲
桑桑满足的笑了笑
宁缺伸手遮住她的眼睛让她睡觉
桑桑不肯闭眼
睫毛眨着
让宁缺的手心有些痒
宁缺
桑桑的声音从他的手指间透了出来
宁缺神情微异
在呢
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
你的就是你的
你的都是你的
我不是好人吧
光明之女都不是好人
谁是好人呢
我真的是光明之女吗
我那么小就杀过人了
你什么时候杀过人了
爷爷不就是我杀的吗
你就只浇了一桶开水
那倒是我砍的
那我也算是你的帮凶
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呀
从小到大我拼了命的不让你手上沾血
结果现在倒好
你非要拼命证明自己早就沾着血
很骄傲吗
桑桑转身背对着他
不骄傲
我只是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很多人想象的那种好人
先前一路上山
桑桑和山山在马车里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
但宁缺全部听到了
所以他猜到桑桑这时候想说些什么
他还是不想听
然而还是如从前一样
他不想做的事情
只要桑桑想做
那便一定要做
就如现在
他很不想听
但桑桑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买雁鸣
湖宅子把家里的银子都用光了
还欠着齐四爷七百多两银子
赌坊那边的分红如果入冬以后能提一些
那明年可以提前还清的
不过我总觉得欠人银子不好
所以在想老笔斋是不是可以租出去
嗯
皇帝老爷子跟皇后送过来的那些都集了册的
册子放在了西厢房冬衣箱的最下面
公主殿下送了一百六十株大树
我打听过
西山那边的富人多
很喜欢这些树
如果要卖的话
一棵怎么也得卖上五百两银子以上
还有吴婶上次借了十四两银子还没还
我还知道吴老板上次找你借了一笔条子
具体多少钱只有你才知道
另外油盐酱醋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就不管了
免得你又说我抠吗
但你要记得
老笔在天井柴堆后面的那个墙砖里啊
我
我
我在那里藏了一块青砖
桑桑看着墙壁不敢转身
微羞开口
小时候担心长大了之后你不敢娶我
新娶的嫂子又不肯留我在家里
所以我一直在偷偷存私房钱
想着真要出嫁
手里有一些嫁妆也不用慌
所以到长安之后就还一直在存
宁缺闻言一怔
心想他们两人这辈子活得够仔细了
桑桑居然还能存下私房钱
不由大感佩服
我看陛下呀
真应该请你去当户部尚书
桑桑没有理会他的打趣
我存的私房钱现在一共有两千一百多两
都放在简姨那里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卖字
当年进长安城的时候还是我逼的
如果今后实在差钱
就拿我的私房钱去用
这些话听着真像当家主母临去前的遗言
明却好气又好笑
但他真心不在乎吉利这种事情
那块金砖呢
桑桑转过身来认真的看着他
那块金砖是我留给爸妈的
宁缺回想了一下她的交代
除了银子你就没别的东西留给我
我鞋袜已经做了好些年的分量
反正我女工不好
你将就着穿
桑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低声说
嗯
老笔在床下有一个小黑匣子
你不要忘了
宁缺去年才知道桑桑有个小黑匣
那个小黑匣里放着一些曾经被自己基于某些原因决意扔掉
但其实对自己很珍贵的东西
比如小黑子死后那个雨夜
他曾经摹的丧乱片
宁缺点点头
嗯 我知道
桑桑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书痴姑娘寄给你的信
你看过便扔
然后都被我收起来了
哎
现在已经有十几封了
信这种东西看过一遍就行了
谁还会总拿出来看呢
我原先想的是
等我们都老了
躺在老笔斋的竹椅上晒太阳等死的时候
我才会把小黑匣子拿出来
让你再看一遍那里面的信
我想着那样会让你很高兴
可惜现在看起来我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老
也不知从哪里学的这些酸话呀
宁缺把手伸进被褥
握着他微凉的小手
那是痴呆文妇幻想中的场景
你年纪还这么小
可不该酸臭成这样啊
好些天没洗澡了
可不又得又酸又臭的
少爷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没办法等到老的时候再告诉你这些
所以我这个时候急着跟你说
你不要嫌我烦不烦
我只关心啊
你的遗言交代完没有
嗯
差不多完了
看你还有精神下棋说废话
哪里像是要死的模样
再说今天便能看见歧山大师
夫子都说他能治
但他一定能治
说哪门子遗言呢
桑桑睁大眼睛坚持说
可万一呢
到时候我来不及说怎么办
好好好
想说就说
以后啊
每年你都说一遍啊
桑桑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然后开始咳嗽
瘦弱的身子在轻轻颤抖着
眉头紧蹙
脸色苍白
显得很是痛苦
宁缺左手食指微弹
一片薄薄的符纸飘到禅室空中
悄无声息的开始燃烧
化作温暖的火团悬浮不动
就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
然后他把桑桑抱进怀里
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桑桑痛苦地咳着
隔了好一阵才有所舒缓
他闭着眼睛
声音虚弱说
不是好人
生的又不好看
除了做家务什么都不会
结果却嫁给了你
很多人都会觉得你吃了亏的
这么听起来
你好像确实有些吃亏啊
贵就贵点吧
谁让你当年捡到了我
那这都怪我当时耳朵太尖了
桑桑缓缓睁开眼睛
认真的看着他
宁爵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所以我闭上眼睛的时候
也要看着你**
明确确认了一遍
是看着我然后**
还是看着我**啊
前面这种说法还挺伤感
后面这种说法就太狠了
你这硬是要我比你先死啊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等我死了
你再娶她或者再娶别的任何人都随你
我还真不想活了
先前还说我酸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这可是女人才能说的话
我就是女人
那我做男人
桑桑睡着了
宁缺走出禅房
站在院中对着墙外那株秋树发呆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当年的事情和现在的事情
然后他想起了那局残棋
很多年前他就知道桑桑拥有令人难以想象的计算能力
说是天算也不夸张
自幼在岷山打猎
在渭城砍柴
桑桑的这种能力给予了他很多帮助
只不过除了这种生死间的战斗
他似乎选择性的遗忘了桑桑身上所有的天赋
因为他习惯了站在桑桑的身前替他遮风挡雨
只是这一次
自己还能替他挡住冥冥中的暴风雨吗
十余年风风雨雨葬落日您却未曾彷徨过
因为早已成了习惯
习惯成自然后
便是最强大的力量
然而他没有想到
此行烂柯寺入瓦山
有些习惯却被打破了
在虎跃涧旁
桑桑说要自己试着破残局
这让他很是吃惊
因为他知道桑桑虽然有时候有些小虚荣
但从来不会争强好胜
更重要的是
按照往日的习惯
在这种局面下
桑桑应该静静站在自己身边
等着自己去解决问题
宁缺想了很多理由
比如车厢里另外那位姑娘
然而先前在禅室里听桑桑说了这么多话
他才明白桑桑这样做只不过是想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就是向自己证明
和世人无关
桑桑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知道
她不再仅仅是宁缺身边沉默的小侍女
而是可以替他分担压力的妻子
甚至想尝试替他遮一遮风挡一挡雨
因为桑桑也需要
被宁缺需要的需要
让宁缺骄傲的需要
宁缺看着那株秋树
微微皱眉
然后他伸手轻轻弹了弹伸进禅院里的红叶
哎
真是个白痴
你是我养大的
难道还需要你来替我考虑
需要你来保护吗
在禅房里谈话的过程他极度鼻酸
终是凭借冷酷的性情和善于表演的特长演示了过去
此时院中只有他一人
便再也忍不住了
擦了擦眼睛
他觉得很丢脸
看着秋树枝头将落未落的红叶
羞恼训斥
就凭这点
你就算是死了
我也要去冥界把你抓回来给收拾一顿
轻微脚步声起
一身白色棉裙的山山走了过来
站到他的身边
没有看他的脸
禅院里一片幽静
偶尔响起桑桑梦中难受的咳嗽声
二人看着那片红叶沉默不语
明却忽然开口
哎呀呀呀
嗯嗯啊啊
没有
尽在不言中
依然有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
禅院外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似乎有人想要进院
却被寺中的僧人拦着
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顿时打破了院内的安静
宁缺听出是那名南晋宫廷棋师的声音
不由微微皱眉望向院门处
见他做什么
当然是要他拜我为师
你们也是烂柯寺的僧人
难道不懂天算是什么意思
千万年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天算之人
怎么能去修道
当然要下棋
那小姑娘虽然是天算之人
但棋之一道浩若沧海
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如果她肯拜我为师学棋
我必将把一生所学尽数传授给她
那小姑娘拥有如此天赋
今日又遇着我这等的明师
只要专心于棋道
十余年后必将成为横扫天下的棋界霸主
比你们烂柯寺那位洞明大师更强
甚至有可能超过南晋史上最伟大的宋谦大师
成为传说中的棋圣
能称棋圣
还能做哪门子光明之女
你们赶紧让开
不然让他跑了怎么办
南晋棋师愤怒的吼叫声不停在禅院外响起
很明显
无论他怎样说怎样骂怎样跳脚
烂柯寺的僧人也不可能允许他进来打扰宁缺等人的休息
宁缺心想这厮还真是爱棋如痴
竟有几分书院后山同门的气质
本有些恼怒于桑桑可能被吵醒
此时却是生不出气来
其实我很嫉妒她
也嫉妒你
宁缺怔了怔
我知道你和桑桑以前过得很苦
我很嫉妒你们曾经一起吃过那些苦
我去让那人安静些
你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