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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收听长篇小说白鹿原原著陈忠实
由桑梓播讲
杀人场地选择在县立白鹿镇初级小学校的土打围墙的西边
离土墙五尺挖着一排七个深坑
七个被捆绑着的人面对墙壁
穿着最显眼的是唯一身着褐色袍衫的鹿兆鹏
他跪伏在中间
其余六个被宣布为杀人抢劫
劫路挡道的土匪和贼娃子
选择在这儿做刑场
再明白不过了
这所学校是鹿兆鹏在原上煽动共产党革命的老巢老窝
以示震慑
执行刑法的是白鹿仓的团兵
他们自组建以来
第一次得到出风头的机会
格外威武的站成一排
枪声响过
墙头上冒起了一片蓝烟
七个人不见谁哼一声就毙命了
他们的上下嘴唇用铁丝串接在一起
尽管石印的杀人通告贴到每一个村庄的街巷里
仍然激不起乡民的热情和好奇
饥饿同样以无与伦比的强大权威
把本来惊心动魄的杀人场景淡化为冷漠
鹿兆鹏已经被转移到白鹿书院了
田福贤玩了一个换人的把戏
在鹿兆鹏被押回白鹿原之前
田福贤从县监提回来六个死刑犯
说是以壮声势
其实是为了鱼目混珠
鹿兆鹏被解回白鹿仓的当天晚上
只在那个临时作为监房的小屋里躺了不到一个小时
随后就被悄悄抬上了他父亲亲自赶来的骡马大车
顶替他的替死鬼被强迫换上了他的长袍
冷先生故伎重演
大车上又垒起了十个药材麻包
只不过呢
没有装进银元
而掩盖着一个死刑犯人
他们把车赶到原坡头上
搀扶着兆鹏走进白鹿书院朱先生接过人说
你们走吧
再不要来了
鹿兆鹏躲在白鹿书院连睡了三天
轮番审讯整得他精疲力竭
种种民国新刑法整得他体无完肤
睡过三天三夜才缓过精神
饭量骤增
师母朱白氏给他精心调养
早起一碗鸡蛋羹
午间更是变着花样的面食
晚上熬下红豆小米粥
他很快就调养的面色温润了
朱先生在他到来之前
被县府抽调去做赈济灾民的事
隔三差五回来书院呢
回来的时候只是问问他身体恢复状况就离开了
没有一丝与他闲谈的意向
这一晚
朱先生回来了
他走进先生的卧室去告别
也向温柔敦厚的师母表示谢意
他看见先生和师母在昏黄的油灯下喝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凭着气味可以辨别出是黑豆的苦涩
他心藏的感激的话倒说不出口了
鹿兆鹏默默的坐下来
我
我要走了
师母说
你能走得动
朱先生没有说话
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黑豆糁
兆鹏做出一副轻松玩笑的样子
先生
呃
请你算一卦
预卜一下国共两党将来的结局如何
朱先生莞尔一笑
卖荞面的和卖饸饹的
谁能赢得了谁呢
二者原出一物喽
兆鹏想申述一下
朱先生却径自说下去
我国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呀
是大同小异
一家主张天下为公
一家倡扬天下为共
既然两家都以救国扶民为宗旨
合起来不就是天下为公共吗
为啥合不到一块儿
反倒弄得自相残杀呀
公字和共字之争
不过就是想独立字典
卖荞面的和卖饸饹的争斗
也无非是独占
极是
既如此
我就不大注重结局了
鹿兆鹏忍不住痛心疾首
是他们破坏国共合作的
朱先生说
不过是公婆之争
鹿兆鹏就改换了话题
说出了一直窝在心里的疑问
我爸和冷先生救我
我没料到
田福贤怎么会放过我呢
我想见他们一面
朱先生说
他们不想见你
只给你捎来两句话
把名字改了
离开西安
不然救你的人呐
全不得活
鹿兆鹏说
无需他们叮嘱
我也得这样做呀
我在西安已难立足
还有什么话吗
田福贤让冷先生问你一句话
如若你们日后真的得势
你还能容得下他
鹿兆鹏不禁愣住
缓过神来 说
让他好好活着
我要是能活到他说的那种时候
一定叫他看到我们比他们更光明磊落
朱先生说
冷先生本人留给你的一句话
纯系家事
给女人个娃娃
给个娃儿
他女子在你屋下就能活下去
他自己在白鹿镇也能撑起一张人脸
鹿兆鹏软软的坐下去
双手抱住脑袋
哎
天哪
倒不如让田福贤杀了我痛快
朱先生说 哎
怎么又变得如此心窄量小了
鹿兆鹏猛然站起来
我能豁出命
可
可背不起他们救我命的债呀
先生
我先走了
你老有话给我吗
朱先生淡然一笑
呵
我嘛
只期盼着落一场透雨
饥饿比世界上任何灾难都难以忍受
鸦片烟瘾发作
似乎比饥饿还要难熬
孝文跌入双重渴望
双重痛苦的深渊
博大繁杂的世界已经变得十分简单
简单到不过只是一碗稀粥
一个蒸馍
或是一只乌紫油亮的烟泡
当小娥扫了瓦瓮
又扫了瓷盆
把塞在窑壁壁洞里的包裹过鸦片的乳黄色油脂刮了再刮
既扫不出一星米面
也捏捻不出一颗烟炮的时候
那个冬暖夏凉的窑洞
那个使他无数次享受过人生终极欢愉的火炕
也就顿时失去了魅力
八亩半水旱地和门房
全都经过小娥灵巧的手指
捏成了一个个烟泡
塞进了烟枪小口
化作青烟吸进喉咙里
孝文从火炕上溜下来
趿拉上鞋
刚跨出窑洞一步
小娥在炕上喊
你走了我咋办
孝文回过头去
我总不能引上女去要饭吧
等着
我要下馍给你拿回来
他走出窑洞的时候
没有任何依恋
胸间猛烈的燃烧的饥饿之火
使他眼冒金星
鼻腔喷咽
孝文不加思索的往白鹿村东邻最近的神禾村走去
进了村子
几乎无暇顾及那些破烂低矮的门楼端指走到神和村头家才东李龟年的青砖门楼下
李龟年看见他
撇了撇嘴角
就走进门去了
致使孙子给他送来了一个豌豆面儿搅着麦子面儿的混面馍馍
孝文不大在乎李龟年撇了的嘴脸
沉浸在咀嚼混面馍馍的香甜甘美之中
他斜倚在门楼下边
一只肩膀抵在门楼凸前的青砖柱体上
双手举捧着那个泛着豌豆黄色的馍馍
腮帮子上鼓起一个圆圆的蠕动着的疙瘩
吃完以后啊
他小心的
认真的吸拾洒落在手心和指缝间的馍馍碎屑
他忽然记起小娥来
顿时懊悔不迭
随即又宽宥了自己
哎
算了 算了
已经吃完了
算求了
等下回要到手
一定给他送回去
当他转到贺家坊贺耀祖门家的门道
正当午饭时间了
贺耀祖听家人报告了孝文来讨饭的消息
走出门来
亲热备至的说道
哎呀
孝文啊
你扛在门楼下做啥呀
哎 进屋 进屋 哎
快进屋来
孝文跟着贺耀祖走进门楼
进入院庭
心里想着
这回可以饱吃一顿了
贺耀祖一家正围在厅房明间儿的方桌上吃着饭
全都停住了筷子
惊奇的注视着他的到来
贺耀祖只是家人给他舀饭
拉过一只矮凳放到厅房台阶上
说 小文啊
来来来 坐下
坐下
在这儿坐下吃
在哪儿坐下都无关紧要
孝文接过了贺家儿媳妇递来的饭碗
迫不及待的开始陶醉在纯粹白面条的美好享受之中
滚烫的面条丝毫不能减缓他吞食的速度
额头上的热汗掉线似的滴溜下来
当他吃光喝净
期盼再舀一碗的时候
才听见背后响着贺耀祖的声音
你们今日个看见师傅了啊
我专门把这个好师傅请进门来给你们开开眼界
白嘉轩在咱原上也算得头一个仁义忠厚的人
还是保不定呃
家里要出败家子儿
你们没见过败家子儿吧
今日个就见上了
你们要学败家子儿啊
他可是个好师傅
孝文刚刚接过舀来的第二碗面条
心里猛然的窜起一股火来
他想把那碗面条摔扣到贺家父子的当面
临了却软软坐下来
挑动着细长的面条递到嘴里
他吃完之后
抹抹嘴巴
回头对着贺耀祖嘻嘻的说道
你看中我当师傅
那我就住下了
不走了好不好
你啥时间还想让我当师傅
尽管捎话
咱不要工钱
只图个肚子圆
孝文继续往东南走
越往南走
人地愈生疏
一天两天也难得讨得一口剩饭
一块馍馍
却不断的遭到恶狗的袭击
迫使他捡拾起一根木棍
而脚腿上被狗咬烂的伤口开始化脓
紫红的脓血从小腿肚子上流过脚腕子
灌进鞋帮子里
他随后就开始发烧
强烈的恶心使他干呕出一串串带血的粘液
那一夜
他从栖夕的庙台上翻跌下来
浑身像浸透了井水一样冷颤不止
脑子里却得到几天来的第一次清醒
而且意识到死亡即将来临
这一刻
他突然想起了小娥
他放声痛哭
呼喊着小娥的名字
踉踉怯怯的离开庙台
经过两天连挪带爬
殊死的行程
终于眺望得见白鹿村树木笼罩着的村庄了
他在路经熟悉的土壕时
一阵情切过度的昏厥
就软软的从斜坡上翻滚下去
跌落在大土壕里
他看见小娥正朝他抿嘴勾眼儿
嗔笑着爬上炕来
右手伸到左腋下
款款的解开一个又一个布圪的纽扣
两只雪白的鹁鸽扑飞出来
他侧身一躺
在她身边
把一粒搓捻的油亮的土填进烟枪小孔
两个人便你一口我一口的对抽起来
烟瘾过足了
两个人便在火炕上折腾瞎闹
破席上的一根篾扦刺得他跳起来
趴在炕上
撅起光溜溜的屁股
让小娥捉着针给他从皮肉里挑出扦刺来
孝文从针刺的剧痛中跳起来
一只皮毛染着血污的白狗呜呜的纵起尾巴跳开了
回过头来对他凝视一阵
便失望的叫了两声溜走了
他抱住脚一看呢
脚面上和脚掌上留着两排对称的洞眼儿
却没有血流出来
他猜想自己的皮肉里大概挤不出一滴血了吧
他的心头掠过一幅阴森恐怖的景象
那些被饥饿饿死在村道或庙台下的外乡人
村人恐怕尸体腐烂变臭
就吆喝起几个人
把尸首拖到远远的坡沟里
胡乱挖了个土坑埋进去埋掉了
狗们随后跟踪而至
先是一条
几条
接着就拥来几十条颜色各异的大狗小狗
公狗母狗
围着土坑扒挖
一当那无名死尸被挖出来
狗们就疯了似的撕扯噬咬
原上几乎所有的狗都变成了野狗
吃人肉吃的眼睛血红
皮毛上也染着血痕
白孝文几次看见被狗们啃的白光光的人的腿骨
被撕的条条溜溜的烂衫烂裤
不由得一阵痉挛
又软软的躺倒在土坑底下
一声硌耳的车轴擦摩的嘶响传来
有人赶车到土壕来取土
孝文瞅了一眼
便认出这吆喝的人呢
是鹿三儿
他不由得闭上了眼
鹿三儿吆喝着马拉的木轮牛车进入土壕
拉紧木闸
关死闸绳
从车厢里取下铁锹镢头
转身向那土磕了挖土的道
瞅见了蜷卧在旮旯里的人
他见惯了饿殍卧道
所以并不太惊奇
用镢头尖儿轻轻勾勒一下腿脚
试探一下是死尸啊
还是活物
孝文就支起胳膊
扬起头来叫了一声
三叔啊
鹿三儿扔下了镢头
跨前一步
蹲下身来
双手扶着孝文的肩膀坐起来
哎呀呀呀
弄成这光景了你呀
孝文麻木许久的脑袋顿时活跃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一言半语都会经过鹿三儿这个媒介
一字不漏的传达给父亲
丝毫的怯弱和懊悔都会使父亲得意
他不想让他得意
于是就说
这光景不错
这光景啊
聊得很感谢您的收听
在下一集中
我们将继续为您讲述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