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集。
李宝瓶正忙着思考先前那个问题,
陈平安呢,
已经重新拿起了柴刀,
继续给林守一制造小竹箱。
李槐有些神色恍惚,
很久都没有回过神儿来。
先前那一刻的陈平安让这个孩子感到似曾相识。
李槐好像记起小时候有一次吵架,
本事天下无敌的娘亲被人打了,
给人挠得满脸大花猫,
在家里撒泼打滚儿。
那个被街坊邻居骂做窝囊废的爹只能是闷闷蹲在门槛那边,
他和姐姐李柳啊,
跟着娘亲一起哭,
娘亲最后啊说自己瞎了眼,
才找了这个没骨气的男人,
自己婆娘给人打了也不放个屁。
李槐他爹始终没吭声,
气得从小就跟娘亲更近的李槐跑到门口狠狠踹了那家伙后背两脚,
说以后再也不认他这个爹了。
后来娘亲哭累了,
气儿消了,
就带着儿子和女儿睡觉去了,
扯着男人的耳朵往门里一甩,
说罚他今天晚上滚到院子里睡。
可是才关了门熄了灯,
她便让李槐去开门,
把他爹喊回屋子睡觉。
李槐是不太情愿了,
可熬不过他娘亲的催促,
只能得开门,
看到他爹依然老老实实的蹲在院子里,
气得李槐差点掉头就走了。
然后那一刻呢?
身材矮小结实的男人缓缓的起身,
儿子要连夜出山一趟,
跟你娘亲说一声,
很快就回家。
不说这话还好,
李槐脸色再臭,
到底还是希望爹能够回屋子睡个安稳觉。
可是这么躲着娘亲和他们姐弟,
还算是男人吗?
结果,
一听到这些个胆小鬼才讲的丧气话,
李槐立刻就气得浑身颤抖,
哭喊道。
什么儿子,
我是你李二的爹,
臭小子,
不愧是我李二的崽儿。
那一刻呀,
李槐有些痴呆,
记忆中,
他爹从来不会跟人这么说话,
好像永远都低人一等,
除了睡觉打呼噜跟雷似的,
就是没出息个闷葫芦。
哪怕到了他和姐姐李柳这里,
他也从来没有半点一家之主的样子,
的的确确就是个怕天怕地,
怕人怕鬼,
反正是什么都怕的窝囊废。
可是那天晚上,
男人走的时候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是雷厉风行,
很像是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富贵老爷。
李槐当时没有多想,
只是心怀侥幸,
觉得有可能是帮着娘亲大半夜去当街骂人。
可是第二天,
李槐失望得很,
把他娘亲挠得花脸的妇人一大家子见着他们娘仨依然趾高气昂。
之后,
他爹很长一段时间日子都没出现过,
应该是入山烧炭赚钱养家糊口去了。
那么所谓的出山,
李槐觉得肯定是他爹的口误。
不过回来的时候呢,
男人仿佛开了窍,
拎着一只肥腻的烧鸡回了家,
不但给他娘亲买了一盒胭脂水粉,
还给他和姐姐李柳都带了礼物。
娘亲一手叉腰,
一手点着他爹的眉心说,
孬归孬,
算你李二还有点儿良心。
在那之后呢,
这个自家爹娘取名比谁都马虎的李二就是那副你。
来骂我呀,
我还嘴一句,
算你本事,
你来打我呀,
打死我也算你本事的孬样。
但是不知为何,
随着李槐慢慢的长大,
那一夜在院子里,
他爹出山之前的笑容,
说话的语气和走路的架势不但是越来越模糊,
反而越来越清晰。
陈平,
我们以后回到小镇,
我请你去我家做客,
你爹娘和你姐姐不都已经离开小镇了吗?
你之前说过,
他们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才记起此事的李槐蓦然的红了眼睛,
他嘴唇颤抖。
就要哭出声来啊,
你别哭,
你别哭呀,
你不是也说了吗?
你爹答应过你,
只要真正成了读书人,
他就会来探望你的,
哎呀呀,
你别哭了。
可是,
可是我又贪玩,
又吃不了苦,
一读书就喜欢偷懒犯困,
比李宝瓶和林守一差太远了。
我怕我当不了读书人,
爹娘就再也不要我了。
若说林守一和李宝瓶的岁数呢,
已算是少年少女了,
还是大门大户出身。
可是李槐却真的只像个孩子罢了。
他跟陈平安一样是穷苦出身,
胆子小了一些是很正常的。
所以陈平安从头到尾对李槐的耐心都算是最好的那个人。
哪怕是棋墩山那次,
李槐在泥泞里使劲踩踏,
只有被渐一身泥的陈平安打心底没有觉得丝毫烦躁。
哎,
哼,
别胡说,
你爹娘如果不心疼你,
还会送你去学塾念书啊,
早点让你下庄稼地里干活,
帮着家里放牛不是更好?
李槐心情略微好转,
抹着把脸哭丧着脸说,
我家穷,
买不起牛啊,
你现在还穷不说,
那本断水大崖里的古怪书籍本身也值十两银子了好不好?
李槐笑逐颜开,
转头瞥了眼白色的毛驴儿,
咧嘴嘿嘿笑着说,
我还有头驴呢。
林守一突然神色一凛,
压低了嗓音对陈平安说,
水底阴神告诉我,
有人来了要见我们。
但是那人自称认识阿良,
还说阿良之所以提前入城,
就是想问他一些问题,
所以阴神问我们如何处置,
是不答应他们登船,
还是阴神还说那人身边跟着一位江水正神。
不出意外,
是这条绣花江享受万民香火气息的神体。
让阴神前辈护在我们身边就是了。
其实让不让人家登船差别不大,
接下来你们几个要小心啊,
还是之前约定的老规矩,
一切先由我来应付,
实在不行,
林守一你再动用那些黄纸符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