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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父子子
第一集
圣比埃尔就要死了
高鹏举左手上右手下
像捂一枚枯叶
将圣比埃尔的一只手轻轻捂着
他在病床前已坐良久
如果那只被捂的手温度尚存
他绝不会放开
那是对双重承诺的忧伤信守
德牧伊得
苏珊娜夫人离开哈尔滨时
曾信赖的托付他照顾好圣彼埃尔
而圣彼埃尔也曾对他说
高
我多么希望过四时有你陪在我身边
像兄弟陪着我那样
对于某些人
没有什么承诺是必须信守的
承诺在他们那儿只不过是特殊场合对特殊之人所说的特殊话语
背弃承诺同样可以找出各种特殊的理由或借口
而在另一些人那儿
奇诺一经出口
不论事关大小竟未兑现
便会长期的自我谴责
所谓一诺千金
千金难抵
高鹏举属于后一种人
他的父亲高亦林仅在词典深刻影响了他
除了词典
熟悉他们的人都认为父子俩在性情方面相似甚少
这是一家由苏联人开办的儿童医院
病房供热充足
温暖如春
唯一的方桌上
高鹏举带来的唱机在转动
萨克斯曲悠远开阔
令人陶醉
四十多岁的犹太人圣比埃尔是位出色的萨克斯兽
同时是一位践行忧郁浪漫主义理念的萨克斯作曲家
当年全世界为萨克斯作曲的人不多
自从他随同苏珊娜夫人光临哈尔滨
给哈尔滨音乐界带来了可喜的新气象
俄苏音乐鲜明的民间之风
与西方音乐的古典之风
与美国音乐的爵士风和与巴黎音乐骨子里的唯美之风
各互吸纳
各美其美
唯美融合
美美与共
留声机播放之曲
由圣比埃尔所作
是高鹏举出资为他灌的珍藏版唱片
一九三五年冬季
确切地说
二月五日这一个夜晚
外边的城市几乎被冻萃了
似乎只要有什么矗力撞击了某处
即使是极危之力
即使尽剐蹭了边边角角的什么地方
整座城市请客也会引发多米诺骨牌似的连锁崩碎
一切残垣断壁皆会呈现出冰碴儿来
地冻如铸铁
寒夜闻裂声
此前一月七日
伪满协和会中央总部发出通知
召集地方联合协议会
严厉加强奴化教育
一月二十日
伪满实业部推行重要产业统治法大纲
对全东北重要产业实行全面控制
二月一日
北满铁路运费改收伪国币
是的
是犹太人的萨克斯圣手就要死了
隐形的死神已站在病房门外
随时会失去耐性穿门而入
对于死神
一切人都是毫无区别的同一种地球动物而已
他收割人的生命准时准点
乐此不疲
正如在菜农眼里
韭菜只不过是韭菜
只分该割或尚不该割的两种类同
死神照章所办之事
从不逊私情
他和任何人都没来往
便也对感情二字毫无体会
实际上
高鹏举已不能分清自己双手所感觉到的温度
有几分散发于自己的身体
又有几分属于圣比埃尔那只枯叶般的大手
在他听来
萨克斯曲并非发自于留声机
它背后也没有方桌
没有墙和门
连医院楼都不存在
它背后只有天和地
只有天地间无边无际的凛冽寒夜
萨克斯曲是从极远极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
而那地方阳光明媚
正值美好的夏秋更替之际
有披着绚丽秋装的山峦
有清澈的河流
两岸野花盛开
姹紫嫣红
有人坐在图案美观的地毯上饮酒
有人在草地上跳舞
河流似乎是松花江不能确定
那些享受美景的快乐的男女老少似乎是哈尔滨人
也无法确定
他的眼更多的时候再看圣比埃尔的脸
那张脸也瘦的脱像
别人看了会害怕的
但他却想将那张脸通过自己的双眼拍摄下来
保存在心灵的底片上
友谊之所以为友谊
乃因一方留给另一方的最后印象
在所有遗物中尤为珍贵
圣比埃尔戴着夕阳面罩
高鹏举看到的仅仅是他的上半张脸
他闭着的眼仿佛再也无力睁开
医生说
吸氧除了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他临终的呼吸痛苦
并无任何医治方面的作用
高鹏举说
那就是重要的作用
一切费用由我出
他偶尔也会抬起头望向窗外
一盏路灯清冽的光照在窗户上
外边正下雪
起初不知从哪儿飞来只麻雀落在窗户一角
不久又飞来一只
两只小东西挨得紧紧的
如果它们的翅膀是手臂
那么想必会互相拥抱在一起的
他再次看它们时
他们的身体也没了鸟形
变成两个紧挨着的微小的雪人了
他看得揪心
不再看了
躺那窗不是封严了的
他会将他们放进病房
入冬以来
不少鸟冻死了
大抵在夜里
人们白天常能见到冻死的鸟尸
冻死的人更多
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高鹏举在商界一倡议
组成了临时慈善机构
专门救助流浪者
为冻死的他们收尸
找地方下葬
圣别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吸声更长
呼声更短
面罩扩大了
那声音高鹏举也听得越发揪心了
萨克斯曲和萨克斯手临终前困难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听得高鹏举五味杂陈
眼眶屡湿
一九三五年
高鹏举二十七岁
却在两年前就被称为先生了
那年他父亲去世
必带黑纱的他由高公子而高先生
当年一个男人但凡穿得像点样子
必定会被人当面称为先生的
同曰先生
当面与背后甚有区别
高鹏举也被人背后称为高先生
有钱有地位的人那样
平头百姓也那样
认识他的人那样
只听说过他的人还那样
他沾了父亲高亦林人格魅力的光
其父不仅是哈尔滨德高望重的人物
在东三省之商界亦口碑甚佳
人脉远布于天津
北平及上海
肚子里行得了船
胳膊上跑得了马
便是形容高亦林那样的人物
高鹏举在为人行事方面也颇仗义
所谓遗传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