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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后期制作4、
你。
控诉大会。
三反运动期间,
我在清华任教。
当时有的大学举办了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图书展览,
陈列出一批思想腐朽的书籍。
不过,
参观者只能隔着绳索圈定的范围,
遥遥望见几个书题和几个人名,
无从体会书籍如何腐朽。
我校举行的控诉大会就不同了,
全校师生员工大约3000人都参加,
大礼堂里楼上楼下坐得满满的。
讲台上有声有色的控诉,
句句都震动人心。
我也曾参与几个酝酿会,
那就是背着被控诉的教师集体搜索可资控诉的材料,
例如某教师怎么宣扬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某教师怎么传布资产阶级的思想等等。
我当时教一门危险课,
外文系的危险课原有三门,
诗歌、
戏剧、
小说,
后来这三门课改为选修诗歌和戏剧,
班上的学生退选,
这两门课就取消了。
我教的是大三的英国小说,
因为仍有学生选修,
我只好开课。
我有个朋友思想很进步,
曾对我说,
你那老一套可不行了。
得,
我来教教你。
我没有虚心受教,
只留心回避思想意识,
着重艺术上的分析比较,
一心只等学生退选。
两年过去了,
到第三年,
有些大学二年的学生也选修这门课,
可是他们要求精读一部小说,
而大三的学生仍要求普遍的分析讨论。
我就趁机想打退堂鼓,
但不知谁想出一个两全法,
精读一部小说,
同时着重讨论这部小说的技巧。
当时选定精读的小说是狄更斯的大卫考伯菲。
狄更斯受到马克思的赞许,
也受到进步评论家的推崇,
公认为是进步小说家。
他那部小说精读太长,
只能选出部分,
其余供浏览,
或有老师讲述几句,
把故事连上就行了。
可是狄更斯的进步不免令人失望。
比如主人公贫穷时在工厂当擦皮鞋的小工,
当然很进步,
可是他公然说他最痛苦的是日常与下等人为伍,
把工人看作下等人,
羞于为伍。
我可怎么待作者装出进步的面貌呢?
最简便的办法是跳过去小说里少不了谈情说爱的部分。
我认为狄更斯喜剧性的描写中下层社会中年男女谈情,
实在是妙极了。
可是描写男女主人公的恋爱往往糟得很。
我干脆把谈恋爱的部分全部都跳过,
拉倒跳,
有时有绊脚石。
一次,
精读的部分里带上一句牵涉到恋爱的话,
主人公的房东太太对他说,
你觉也不睡,
饭也不吃,
我知道你的问题。
学生问什么问题,
我得解答。
房东太太点出他在恋爱,
我说。
写恋爱用这种方式是陈腐的滥调。
18世纪菲尔丁的小说里,
主人公虽然恋爱照常吃饭,
照常睡觉,
19世纪的狄更斯却还未能跳出中世纪骑士道的恋爱准则。
我不愿在这个题目上多费功夫,
只举了几条荒谬的例子,
表示多么可笑。
我这样踢开了绊脚石。
酝酿控诉大会的时候,
我正为改造思想做检讨。
我的问题学生认为比较简单,
我不属向上爬的典型,
也不属混饭吃的典型,
我只是满足于当贤妻良母,
没有新中国人民的主人翁感,
我的检讨一次就通过了。
开控诉大会就在通过我检查的当天晚饭后,
我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
随我的亲戚、
同学听控诉。
我那位亲戚是活动家,
他不知哪里听说我的检讨获得好评,
特来和我握手道贺,
然后和我同去开会,
坐在我的旁边。
主席谈了资产阶级思想的毒害等等,
然后开始控诉。
有个我从没见过的女孩子上台控诉她不是我班上的同学,
可是她咬牙切齿顿足控诉的却是我。
她提着我的名字说。
某某某先生上课不讲工人,
专谈恋爱,
某某某先生教导我们恋爱应当吃不下饭,
睡不着觉,
某某某先生教导我们见了情人应当脸发白,
腿发软,
某某某先生甚至于教导我们结了婚的女人也应该谈恋爱。
他怀着无比愤恨控诉我的毒害。
我的亲戚晚饭后坐在人丛里,
已开始打鼾,
听到对我的这番控诉,
戛然一声停止打鼾,
张大了眼睛,
大礼堂里几千双眼睛都射着我。
我只好效法30年代的旧式新娘,
闹房时戴着蓝眼镜,
装作不闻不见,
木然默坐。
接下还有对别人的控诉,
可是比了对我的就算不了什么了。
控诉完毕,
群众拥挤着慢慢散去,
一面闹哄哄的议论,
我站起身,
发现我的亲戚已不知去向。
谁这么巧妙的断章取义,
提纲上线的,
确实为控诉大会立了大功,
但我那天早上的检讨一次未及谈恋爱,
怎么就没人质问一致通过了呢?
不过我得承认,
这番控诉非常生动,
只是我给骂得简直不堪了。
我走出大礼堂,
恰似刚从地狱出来的魔鬼,
浑身散发着硫磺臭,
还带着熊熊火焰,
人人都避得远远的。
暗昏中,
我能看到自己周围留着一圈空白,
群众在这圈空白之外纷纷议论,
声调里带着愤怒。
一位女同志骇叹说,
嗨,
还不如我们无才无能的呢,
她大概是家庭妇女吧。
好在他们不是当面批评,
我只远远听着。
忽然,
我们系的系主任吴达元先生走近前来,
悄悄问。
你真的说了那种话吗?
我说,
你想吧,
我会吗?
他立即说,
我想你不会。
我很感激他,
可是我也谨慎的离他远些,
因为我知道自己多么臭。
我独自一人回到家里,
那个时期,
家里只有我和一个女佣,
女佣早已睡熟,
假如我是一个娇嫩的女人,
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呢?
我只好关门上吊啊,
季布壮士受辱而不羞。
因为欲有所用,
极未足也。
我并没有这等大志。
我只是火气旺盛,
像个鼓鼓的气球,
没法按下个凹出来承受这份侮辱,
心上也感不到丝毫惭愧。
我看了一会书就睡觉,
明早起来打扮得喜盈盈的,
拿着个菜篮子到校内菜市场上人最多的地方去招摇,
看不敢理我的人怎样逃避我。
有人见了我及早躲开。
有人洋洋不才,
但也有人照常和我打招呼,
而且有两三人爱和我说话。
有一人和我说笑了好一会儿。
一星期后,
我在大礼堂前仇人广众中看见一个老朋友,
他老远就躲开了我。
可是另有个并不很熟的女同志,
却和我有说有讲的,
并肩走了好一段路。
逼我只在情理之中,
我没有怨由不避我的,
我对他们至今感激。
不久,
人民日报上报道了我校对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控诉大会,
还点了我的名为例,
某某某先生上课专讲恋爱,
幸亏我不是名人,
点了名也未必有多少人知道。
我的安慰是从此可以不再教课。
可是下一学期,
我这门选修课没有取消,
反增添了十多个学生。
我刚经过轰轰烈烈的思想改造,
诚心诚意的做了检讨,
绝不能再消极退缩。
我也认识到大运动里的个人是何等渺小,
我总不能借这一点委屈就惯纱帽。
我难道和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结下了不解之缘吗?
我只好自我辟解,
知道我的人,
反正知道不知道的,
随他们怎么想去吧。
人生在世,
冤屈总归是难免的。
虽然是一番屈辱,
却是好一番锤炼。
当时我火气退去,
就活像一头被车轮碾伤的小动物,
血肉模糊的创口不是一下子就能愈合的。
可是往后,
我受批评,
甚至受斗争。
总深信这场控诉大大增强了我的韧性。
1988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