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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两界山旧地
从方寸山下来之后
孙悟空没有往西走
他站在山脚岔路口
左边是西行大道
右边是往北的荒径
西边是灵山
北边是什么地方
他想了片刻才想起来
五行山
或者说两界山
当年如来把那只手从天上翻下来后
他压在山下五百年
后来唐僧接了帖子
山裂了
他蹦出来
头也不回的跟着那个和尚走了
走的时候没回头看过一眼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压了五百年的地方
谁出来之后还想再看一眼
现在他想看了
往北走
走了五天
沿途的村子越来越少
路越来越窄
最后连路都没了
全是荒草和碎石
五百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
两界山一带还有猎户和采药人
后来山裂了
灵气谢了
地脉断了
这一带就荒了
荒得连鸟都不愿意来
天空灰蒙蒙的
像是永远有一层擦不掉的灰
第六天傍晚
他走到了两界山
说是山
其实只剩下半座
当年如来那一掌翻下来的时候
把一整条山脉都压进了地里
后来铁子一接
山体崩裂
中间塌下去一大块
后边剩下的山体像两根断掉的肋骨斜插在地上
五百年的风吹雨打
断口处长满了荒草和荆棘
把裂缝填了大半
远远看去不像山
像一座巨大的坟
孙悟空站在那座坟前面
他记得这座山的每一寸
看是用眼睛看的
是用被几何骨头
记得五行山的重量不是压在身上
是压在每一根骨头缝里
那五百年
他能动的只有头和一只手
头能转
手能伸
剩下的部分全被山体咬着
像一只被铁钳夹住的虫子
他每天做的事情只有几节
看云 看鸟
看偶尔从山前路过的行人
春天看草从指缝里长出来
夏天看蚂蚁从手背上爬过去
秋天看树叶从眼前落下来
冬天看雪把手掌埋住
五百年
他把这座山的每一条纹路都看遍了
山体上的裂缝
石头上的一斑
雨水冲刷出来的沟痕
每一处他都取了名字
左边那道裂缝叫长虫
因为形状像一条蛇
右边那块黑斑叫锅底
因为颜色像烧糊的锅
头顶上方那块凸出来的石头叫岩子
因为下雨的时候能挡一点水
虽然挡不了多少
他走到那块叫岩子的石头下面
石头还在
只是裂成了两半
一半还嵌在山体里
一半滚到了山脚下
被荒草埋了大半
他把荒草拨开
露出石头断裂的截面
截面不是天然裂开的
是被人从外部震碎的
断面上有暗金色的残留痕迹
鸡蛋被五百年的雨水冲的几乎看不出来了
但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力量
当年铁子一揭他从山底崩出来的时候
第一件事不是去追唐僧
是把这块石头震碎了
不为什么
就是想砸
压了他五百年
出来之后总得砸点什么
他那时候力量还没恢复
一拳砸上去
石头裂了
他的拳头也裂了
他从指缝里滴下来
滴在碎石上
被雨水冲进泥土里
现在他蹲下来
把那些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
石头很轻
轻的不像是压过他的石头
他把碎块拼在一起
拼回原来那块岩子的形状
缺了的地方用暗金色的气焰填上
气焰在碎石缝隙里流淌
把碎块粘合成一整块
粘好之后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
嵌进山体的凹槽里
岩丝和缝像从来没碎过一样
他站在那块石头下面抬头看
从这个角度往上看
天空被山体的裂缝切成一条窄窄的袋子
蓝色的
夹在两臂灰黑色的岩石中间
这个画面他看了五百年
春夏秋冬
晴天雨天
日升月落
看到后来
他已经不觉得这是天空了
觉得这是山的一部分
山把天夹住了
夹成了一条缝
他就是从那条缝里往外看的
现在他站在外面
从那条缝往里看
缝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只被压住的猴子
没有伸出来的头和手
没有那对一直盯着天空的金色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走进裂缝
山体内部比他记忆中要小
五百年前他被压在这里的时候
觉得这座山大的没有边
头顶上是压下来的山体
身下是陷进去的地面
左右前后全是石头
只给他留了一个刚好容身的窟窿
那窟窿的形状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左肩的位置突出一块坚石
右腿的地方凹进去一个浅窿
头顶正上方有一条细缝
下雨的时候水从缝里滴下来
滴在他额头上
一滴一滴滴了五百年
现在他走进那个窟窿
发现他小的可怜
他站着就能摸到枯顶
伸开手就能碰到两边的石壁
五百年前他觉得这里是一座牢
现在他觉得这连牢都算不上
就是一个石缝
如来没有特意造一座山压塌
只是随便找了个石缝把它塞进去
然后翻手盖了一座山在上面
就是这么随便
他在窟窿里坐下来
不是当年的姿势
当年他是被山压着
他在地上
头和手从石缝里伸出去
现在他盘腿坐着
背靠着石壁
面朝裂缝外的天空
这个姿势舒服多了
坐定地上
他闭上眼睛
暗金色的气焰从体内涌出
他进周围的石壁里
不是攻击
是感应
他想知道这座山底下有没有东西
灵山底下有
东海沟底下有
花果山底下有
方寸山底下有
五行山底下有没有
气焰往深处走
穿过岩层
穿过土层
穿过地下水脉
什么都没有
这座山是干净的啊
不是没有被渗透的那种干净
是渗透了又推走了的那种干净
地底深处的岩层上有黑色脉络曾经蔓延过的痕迹
但那些脉络已经枯了
枯了很久了
像一条河改了道
原来的河床上只剩下干涸的裂纹
那些黑色脉络来过
然后走了
或者说没有走
是被他吸走了
孙悟空睁开眼睛
五百年前他被压在这里的时候
那些黑色脉络就在山体里
从花果山的地脉蔓延过来
沿着五行山的岩层往上爬
爬到他的身体下面
从他接触地面的每一寸皮肤里渗进去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压在身上的不只是山
还有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五百年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沉
不是山的重量在增加
是渗进他体内的东西在积累
如来不知道
如来以为五行山压住的是他的身体
不知道真正压住他的是那些渗进体内的黑色物质
那些这东西进入他的身体之后
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来沉淀
来和他本来的力量融合
五百年刚好够
帖子一揭
山裂了
他蹦出来
不是山压不住他了
是那些东西终于在他体内沉淀完成了
他带着他们一起出来了
以为那是自己重新获得的力量
从五行山到取经路
从取经路到灵山
从灵山到封印
从封印到迫使
那些东西一直在他体内越积越多
越走越深
五行山是第一站
灵山的叶力罐体是第二站
东海沟底的灰白光柱是第三站
还有一站
四站走完
那些散落在三界各处的碎片就在他体内集齐了
集齐之后会发生什么
菩提已经告诉他了
那个存在会从他体内重新长出来
是他的身体当壳
用他的记忆当养分
用他五百年的愤怒和黑暗当孵化所需要的温度
孙悟空从窟窿里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实现
他走出裂缝
走回那块叫银子的石头下面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
照在他拼回去的石块上
按
金色气焰粘合的地方在阳光下发着微弱的光
像一道刚刚结痂的疤
他在那块石头下面站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
手掌按在石面上
按
金色的气焰从掌心涌出
不是渗进去
是抽出来
石头里有什么东西被他的气焰拽住了
不是黑色脉络
这座山底下的脉络已经枯了
他拽住的是别的东西
是五百年来渗进石壁里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汗水 血液
脱落下来的毛发
被雨水冲进石缝里的皮屑
五百年
他的身体在这里一点一点的磨损
磨下来的东西全部渗进了这座山的石头里
石头上那些苔斑
那些水痕
那些被风化的纹路里面都有他
他把那些东西抽出来
极其细微的
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
从石壁上
从裂缝里
从脚下每一寸踩过的地面上浮起来
成千上万
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光点在空中飘了一瞬
然后朝他涌过来
从他的掌心
手背
手腕每一个毛孔里钻回去
五百年的磨损
五百年的剥落
五百年来他留在这座山里的每一条痕迹全部收回来
石头在失去这些光点之后变了一个颜色
不是变灰了
是变轻了
那种压了他五百年的
让这座山即使裂开了也还带着某种重量的东西被抽走了
山还是那座山
但他不再是五行山了
他只是一座普通的快要塌完的荒山
孙悟空收回手
转心离开石面的时候
带起一声极轻的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没有回头看
转身朝南走
南便是花果山的一瞬
也是临山的方向
也是灵山的方向
三个方向在同一条线上
他走在这条线上
每一步都踩在三界底下那些黑色脉络的经络图上
敖广说他们在等
菩提说还早
他体内集齐的碎片越来越多
每一次使用暗金色气焰
那些东西就和他结合的更紧密
等到四站全部走完
等到花果山底下那个装睡的东西也被他吸收进来
他就不叫孙悟空了
但那也是之后的事
在那之前他还有时间
不是很多
但够用
够他把该界的人接回来
够他把该问的事问清楚
够他走到那颗小小的红色的还在东海沟底跳动的心脏面前
问他一句
你等了这么久
到底要老子替你孵出个什么东西
但快黑的时候
他走出了两界山的范围
身后的荒山在暮色里缩成一小团黑影
像一个蹲在地上的人慢慢低下了头
他没有加快
脚步也没有放慢
一步一步朝南走
难辨的天际线上
最后一抹霞过光正在熄灭
那光的颜色和东海沟底那颗心脏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