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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吃罢晚饭回到教室
他向我挤挤眼
使我有一种暗中默契的喜悦
他在和我到裁缝铺去改做衣服回来时给我说
暂时保密
一是列宁服穿到身上让速成二班的男女同学大吃一惊吧
我知道他挤眼的意思
今天是取衣服的时限日
我早已按捺不住一种稀奇的心情
就和他走出学校的大门
那个秃顶的老裁缝取出改好的衣服
又取出剩余的布头交给我
试试啊
他说
看看合身不
我有点难为情
当着他的面儿脱袍子不太雅观
就说
啊 我回去试
在这儿试试
有不合尺寸的地方老师傅看了也好改
他说试试吧
老师傅也这样说
我不好推辞
就背过它脱下蓝布长袍来
尽管我袍子下有两层衬衣衬裤
心里还是止不住恍惚
似乎这蓝袍一揭去
我的五脏六腑全部暴露无遗了
他提起那件改制的蓝色列宁服帮我穿上
又帮我结上纽扣
我感觉到了那只灵巧的手指的温柔
我一低头
胸前两排纽扣一排是扣着的
另一排完全是装饰品
两条宽大的领条分别摆在脖下两边
到镜子前头去照照
师傅说
我站在穿衣镜前
自己看见了陌生的自己
竟然不好意思了
说真的
我在镜子里第一次发现我的模样是很俊的
眉骨耸高了
脸上的棱角也明显了
再不是像我父亲骂我的那样一种女子气儿的少年了
只是那个酒窝在我不好意思的羞怯中又隐隐现出来
我看见他站在我背后
一眨不眨的看着镜子里头的我的脸
他发觉之后
有点惊慌的摆开头去了
挺好
他说 刚合身
我听到他的话有点不满足
甚至怅然若失
他怂恿我改做衣服时
曾经热烈的赞扬过我穿上列宁服一定很好
因为我的身段好
我现在穿上了
自己已经觉得确实很好的时候
他却平淡的只说挺好
刚合身
我希望听到他热烈的欢呼却没有了
无论如何
我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我像卸下了钢铸铁锹的铠甲
顿然感到浑身舒服了
天呀
走出裁缝铺的门
踏上山门镇石板铺成的街道
我居然不会走路了
脱掉蓝袍
穿上列宁服
那个八字步迈不开了
抬脚举步十分别扭
他刚出门
看着我的走路的样子
扑哧一声笑了
像是压抑了许久似的
我才理会了他在裁缝面前保持着与我的谨慎的距离
不敢说出太热情的话来
呀 衣服换了
路也不会走了
我也自嘲的说
放开走
随随便便走
想蹦就蹦起来
他说
像是和谁赌着气
你敢不敢蹦起来试试你的胆子
徐老先生
他在激我
开我的玩笑
我心里一急
伸手在他肩上打了一下
立即就愣住了
天哪
简直不可思议
在这个占破拥挤的街镇上
我居然和一个女生打打闹闹
好啊
蓝袍先生敢动手打一个女学生了
真是进步了
解放了
她讥诮的斜过我一眼
使人感到亲切的讥诮呀
他说
再勇敢一点
蹦起来
我鼓了鼓勇气
连着蹦起来三次
蹦起来挥下手臂
落到地上的时候我脸红耳赤
索性不去看街道上那些市民的脸色
我对他说
我今天才解放了
对对对
他连声附和
也很激动
为啥不蹦呢
为啥不说不笑不唱呢
旧社会
竟让别人尽兴而蹦了
尽情而笑了
唱了
而经解放了
轮着我们妇女了
我可不是妇女
我分辨说
你比妇女还封建
她哈哈笑着
我究竟是什么且不管
我也笑着说
反正我自由了
自由多么好啊
唱歌吧
他说
有勇气跟我唱着走过去
我不会唱
我不承认我没有勇气
跟我顺着溜吧
他说着就唱起来
我和他并排走着
顺着他唱的音调溜唱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临近校门的时候
他突然站住
回过头来煞有介事的说
你把八字波全忘了
我心里一惊
真的
唱着歌走过街道的时候
我的脚步从八字步里解放了
自由了
第二天
我按照他的吩咐在教室后边的黑板上换写生活园地的内容
他把一篇编程的稿子交给我
我要按照这篇稿子的内容和长短安排版面
在阅读这些稿子时
我发现了一个刺眼的题目
蓝袍先生穿上了列宁服
我问谁写的
他说我
我不知我为什么要问谁写的
如果不是他写的
我就不愿意让他公之于全班
我自己一时也说不清楚
反正我捏着粉笔走向板报了
整个教室里为这篇文章欢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