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对于范闲来说,
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了军队原来也不是一块铁板,
内部的事情竟是这样的复杂。
有宫里的人,
有前相府的人,
有老秦家的人,
有门下中书的人,
这都不好下重手,
可这些人都油滑的厉害,
也不愿意跳出来当范闲的刀。
范闲最后挑出了两个人来当自己的刀,
同时让最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看那个人,
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思,
心里不禁有了一丝怒意。
最后他选定的那两名将领,
一个是柳国公府的人,
一个是岳父大人当年的关系,
反正关系最亲近,
由不得他们跑。
范闲自嘲地笑了笑,
军队里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成了朝廷里那些大人物安排就业的地方。
如此继续下去,
便连军中也变成一片腐烂,
庆国一直引以为傲的战斗力还能保存下来几成?
如此的军队又如何能够保境安民呢?
常昆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这些将领以及这些将领身后的人又算是什么呢?
他讥讽十足地看着最后那名将领,
知道对方乃是水师老将,
在军中颇有几分威信,
却又不知道他是哪家的人马,
不由嘲讽说道。
敢问这位将军与朝中哪位有旧?
林相爷、
舒大学士还是说秦老爷子?
不要说是院长大人和我那位父亲,
我是不会信的。
范闲在心里叹息着,
观水师一地便知,
如此下去庆国,
真是要军将不军,
国将不国了。
兵者,
乃国家大事,
让门生故旧于军中捞好处,
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无耻呢?
那位将军站在范闲身前,
面色微微一凝,
旋即微笑说道。
少爷,
小轿是您的人?
范闲一怔,
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他双眼微眯,
说道,
你是谁的人?
那位将军面不改色,
微笑着重复说道。
下将是您的人。
范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出来,
自己先前还在大义凛然地怒评朝臣,
这怎么便一拳头砸到自己脸上了?
只是自己在军中一直没有心腹,
陈萍萍和父亲也被皇帝盯得紧,
就算他们安插了人手,
也不可能不告诉自己。
所以,
范闲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
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是谁的人?
那名将军第三次重复道,
我是您的人。
他很恭敬地说道,
和所有的人都没有关系,
我只是您的人。
书房内的油灯跳了个花儿,
房间内昼明昼暗。
范闲看着面前这位将军脸上黄色光芒的变化,
眯着双眼,
半晌没有再说话。
油灯迸花儿,
按庆国常俗来论,
应该是喜事,
但范闲此时并不能确认这一点。
说出你的来历,
讲出你的想法。
范闲缓缓吸了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更加柔和一些。
我叫许茂才。
那名将领微微一笑,
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份以及与范闲之间的关系。
范闲点点头,
这样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却是对于隐藏身份来说是一个必备的条件。
只是不知道对方是怎样在当年的清洗中逃脱出来,
更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选择在此时向自己挑明。
少爷,
我不是范府的人,
也不是检察院的人。
徐茂才平静的说。
我是叶家的人。
更准确的说,
我是小姐的人。
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后,
范闲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去,
你是泉州水师的老人?
许茂才应道,
正是。
20年前,
我就是泉州水师州上的一名水手,
泉州水师被裁撤之后,
变成如今的三大水师,
而我来到了胶州,
并且一直在军中待到了现在。
范闲知道这一段历史故事,
这一段与叶家牵绊着永远挥之不去的故事。
当年京都事变,
母亲大人在太平别院遭遇突袭,
五竹叔只来得及抱走了一个自己。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关系,
五竹叔才没有以一个人的力量去挑战这一个国度。
不过,
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京都里老叶家的势力一日之内被拔起,
问题在于,
叶家的根基并不仅仅局限于京都一地,
而是在各郡各路里都有自己的产业,
甚至这种触角已经伸展到了庆国的方方面面各个角落里,
就连军队也不例外。
当皇帝陛下带着范建班师回朝,
当陈萍萍赶回京师之后,
局面已定。
所以在复仇之外,
摆在君臣面前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处理叶家遗留下来的庞大产业和影响力。
正如历史上发生的那样,
正如范闲所知的那样,
叶家的三大房被收归了朝廷,
成为了如今影响着庆国经济命脉的内库,
而那些叶家的掌柜们却被朝廷软禁了下来,
叶家则被安上了谋逆的罪名。
在京都事变4年之后,
皇帝带着。
陈萍萍和范建进行了一场血腥的反扑和复仇,
直接杀光了京都里1/3的贵族,
甚至将本来极为强大的皇后一族屠杀干净,
却依然改变不了某些事情,
比如叶家的罪名,
以及对叶家的处置问题。
因为这件事情肯定与深宫里的那位老人家有关系,
而且涉及到天下的太平。
叶轻眉死得蹊跷,
死的冤屈。
为了防止叶家势力的反扑,
庆国朝廷必须对叶家进行清洗,
进行有甄别的继承,
为了庆国的稳定,
这是唯一的选择。
从后来的发展看来,
便是陈萍萍和范建也都默认了这一点,
所以庆余堂的那么多掌柜可以在京都里苟延残喘,
直至许多年后被长大成人的范闲带出京都放风,
而叶家遗留在朝廷和军队中的势力却是被无情的一扫而空,
不留丝毫。
而当年的泉州水师,
因为要负责内库的出产护航工作,
所以被叶家渗透得最厉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等于是叶轻眉的私家水军。
所以,
在事后的清洗中,
泉州水师成了首当其冲之地,
被朝廷无情地采割成了三个部分,
在暗地里的镇压和清洗之后,
便成为了如今庆国的三大水师。
每每思及当年之时,
一直压抑在范闲内心最深处的那股邪火便开始升腾起来。
他明白,
叶轻眉既然已经死了,
为了天下的太平稳定,
那些老人家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如果自己是皇帝,
想必也不会手软,
只是他的心里依然会有些不舒服、
不痛快。
发现了,
范闲开始走神儿,
那位叫做许茂才的泉州水师老人轻声咳了两下。
范闲回过神儿来,
有些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位许将军,
心中涌出了诸多疑问,
这样一位叶家的老人,
怎样在当年水师的清洗中活了下来?
又是怎样将自己的身份掩藏到了今天?
叶家的势力自然都没有死光,
不过绝大多数人早已如内库里的司库一样,
忘却了当年的身份,
在袒露自己后成为了朝廷里的一员。
而许茂才显然不是这种。
范闲很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许茂才则更加直接地解释道。
我入水时太晚,
小姐本来是安排我在海上锻炼两年,
便进检察院帮院长大人。
不过您也知道后来出了一些事情,
所以我没有机会与陈院长搭上头。
很凑巧。
或者很幸运地苟活到了今天。
你的意思时,
如果陈萍萍知道你是叶家的人,
也不会容易留在军中?
范闲冷漠的说道。
徐茂才微微一怔,
思想片刻后缓缓应答,
不知道,
但我的运气已经足够好,
所以我不会去赌,
那我父亲呢?
许茂才知道,
这位年轻人说的一定不是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而是户部尚书范建大人略一思忖后说道,
当年的事情太古怪,
我谁也不敢相信,
谁也不敢相信。
虽然依然是平稳的语气,
但范闲能听出对方言语中的一丝寒冷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