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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一章目见温小二
义一桓义一
离阳
先帝曾言
春秋英才尽入我宫
宫城东墙以外
六部等衙门所在的区域
就被京城百姓戏称为赵家瓮
京官大员云集啊
每逢早晚进出衙门
车马所载都是跳过一座乃至多座龙门的大小鲤鱼
翰林院能够在千金难买一寸地的赵家瓮独占一地
在六部之间左右逢源
只见呀
那些黄门郎们是何其的清贵超俗
首辅张巨鹿出自此地
寂然无名
整整二十年后才后发制人
更是让四十员大小黄门底气十足啊
何况最近这块名臣辈出的风水宝地才出了一个晋门亭
一跃成为了天子近臣
更是让人眼馋
可惜这地儿啊
不是谁削尖了脑袋都能进去的
不过大多数黄门郎呀
都能熬过一些年月后
陆续进入六部担任要职
也有在这里一屁股一坐就是几十年没长进的榆木疙瘩
学问自然不小啊
可能啊
都没本事把清誉换成实打实的官爵品艺和真金白银
撑死了偷摸挣几笔润笔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
这类润笔收入啊
都是绢布或者是白米
执笔人双手不接黄白物
你可想而知啊
这些个迂腐黄门郎爱惜羽毛到了何种地步
黄门郎不轻易增员
晋兰亭曾经是个例外
他这位大黄门退出翰林院担任了起居郎后
一位世族出身的小黄门耗费家族无数人情才得以递升腾出的小黄门位置仍旧是空悬
让朝廷里那些个子嗣优秀的中枢权贵呀
争红了脸
这不 听说呀
吏部侍郎就跟轻车将军在朝会出宫后差点就动手打架了
不过对于已是黄门郎的诸人来说
这些呀
都是闲暇时的趣闻笑谈
唯一笑不起来的
也许就只有宋恪礼了
宋老夫子硬生生气死呀
晚节不保
宋二夫子也不得不引咎辞去
国子监右祭酒闭门谢客
好不容易在跟左祭酒
卢道林明争暗斗中赢取了一些
猛然间溃不成军
皆成云烟
至于宋家雏凤啊
倒尚未被波及
但在翰林院内也是摇摇欲坠
原先那些个好似君子之交的知己
都渐行渐远
比女子脸色呀还要善变
唯独一个翰林院笑柄人物
原本跟宋恪礼仅是点头之交
如今凤凰落难不如鸡呀
反倒是主动走近了几分
今日便又拎了壶不优不劣的杏子烧来找宋恪礼切磋学问
离阳朝廷
唯独翰林院可以白日饮酒
只要不耽误公务
便是酣睡打鼾呀也不打紧
皇帝陛下前些年冬日一次毫无征兆地登门
见到了一位醉酒还梦话念诗的疏狂黄门郎
旁人惊吓得噤若寒蝉
不料以勤政著称的陛下只是笑着替那家伙披上一件狐裘
对其黄门郎坦言
朕容不得自己懈怠
不得别部官员偷懒
唯独容得下你们恃才傲物
朝野上下传为美谈
无事可做的宋恪礼正在埋头阅读一本翻了许多遍的旦夕知录
那名据说五十多岁
却保养如不惑之年的老黄门笑着坐下
把酒壶搁在书案上
宋恪礼望着这个翰林院最不懂钻营的老前辈
心中难免叹息
谈不上如何的感激
只是有些无奈
天有不测风云不假
可自己的家族竟然也会朝福暮祸
让出生以后便顺风顺水的宋恪礼十分迷茫
前途晦暗难明
哪有心情喝酒啊
可这位年纪不小了的仁兄啊
偏偏如此不识趣
隔三岔五就来找他喝酒
所幸也不如何说话
宋恪礼知道他口齿不清
字写得倒是独具一格
钝而筋骨
跟父亲那一手曾经风靡朝野的官家宋体截然相反
翰林院摊上了古差事
同僚啊都喜欢委托给此人
这个姓元名朴的古怪男人倒也好说话
来者不拒
传言呀
膝下无儿无女
也不像其余黄门郎那般动辄给自己弄一大堆什么先生山人的字号
宋恪礼进入翰林院以后
没有见过他哪一次呼朋结伴去青楼买醉
也没有人来这里求他办事儿
虽说君子不朋党
可如元朴这样孤寡得彻彻底底的凤毛麟角
约莫呀是自卑于口齿不清
一大把年纪了仍是小黄门的元朴见宋恪礼不饮酒
继续自顾自独饮起来
宋克里呀
实在是扛不住此人的作态
放下书籍
轻声问道
元黄门呀
恕我直言
你是想烧我宋家的冷灶啊
想着以后宋家死灰复燃
我好歹念你这段时日的亲戚
老黄门笑着摇摇头
换成别人呀
宋恪礼一定不会轻易相信
不知为何
见到此人却深信不疑了
于是宋恪礼愈发的好奇
忍不住问道
那你为何此时请我喝酒
乐于言的元朴提笔铺纸
勾画不重
绝不刻意追求入木三分
却写得急缓有度
写完以后
搁笔调转宣纸
宋恪礼瞧了一眼
匹夫悍勇无礼则乱禁
书生悍勇
无义则乱国
君子悍勇
不在胜人
而在胜己
宋恪礼苦笑道
你是说我软弱
可我人微言轻
如何能够力挽狂澜呀
陛下龙颜大怒
我爹不仅
闭门谢客
在家中都是闭口不言语
我又能如何
看上去不老
其实年迈的老黄门又提起笔
转回本呀就留白十之八九的宣纸
继续写下一句话
士有三不顾
齐家不顾修身
治国不顾齐家
平天下不顾治国
宋恪礼咀嚼一番
仍是摇头道
儒教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并非那熊掌鱼翅不可兼得
元黄门一手按住宣纸旋转
然后笑着在宣纸上写下了儒教二字
轻轻压下笔锋
重重抹去了教字
加上一个家字
宋恪礼点了点头
对此并不反驳
这人又
又写下一行字
公私二字
人鬼之关
宋恪礼不是那笨人
一点即通
举一反三
元黄门
你是想说公这一字还分大小
而我非但连小公之心都欠缺
而且只存私心
老黄门点了点头
是不是那不谙人情世故到了极点的书呆子都会如此直白
读书人重名声
重脸面
千年以前是如此
千年以后注定仍是如此
宋恪礼被戳中了七寸
凄然一笑
这回呀
倒是真想一醉方休
万事不想了
拿过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酒
抬头一饮而尽
元黄门不厌其烦的写下了一行字
人心本炎凉
非世态过错
然后他拿毫尖指了指自己脑袋
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宋恪礼轻声问道
元黄门
你是教我要记在脑中
放下心头
元黄门欣慰点头
准备搁笔
想了想
缓缓写下第四字行字
天下家国亡败
逃不出积渐二字祸根
天下家国兴起
离不开积渐二字功劳
谢元先生教我
宋恪礼此生不敢忘
宋恪礼起身沧然泪下
深深作揖
元朴没有出声
只是抠了口酒
低头轻吹墨迹
等干涸以后才翻面换了一枝硬薄笔
以蝇头小楷写下
可知宋家之亡出自谁手
宋恪礼落座后
转头拿袖子擦去泪水
深呼吸一口
平静道
看山是山
看水是水
必然是那靖安王赵珣
两位年龄相差悬殊的小黄门一落笔
一说话古怪诡谲
若你得掌权柄国器
公私相害
可会报仇解恨
不会
若你成为朝廷柱石公私且不相害
可会报仇泄恨
因事因势而定
于国于民如何有利
我便如何
我宋恪礼哪怕被元先生当成志大才疏之辈
也愿谋天下
这确是宋恪礼肺腑之言
士有三不顾
此时你可仍是摇头再不敢
元黄门放下笔
两指相互搓指尖墨汁
终于沙哑含糊开口
宋克里呀
道理你是懂
因为你很聪明
很多事情一点就通
可我还是要多问你一句
能忍辱偷生
籍籍无名十几二十几年吗
宋恪礼毫不犹豫道
张首辅都做得
为何我做不得
元黄门吐字极为艰辛
言语也就缓如老龟攀爬
你爹会告罪还乡
一生不得出仕
宋恪礼脸色苍白
元黄门继续面无表情
慢慢的在这位宋雏凤心口扎刀子
张巨鹿尚且可以在翰林院蛰伏去势
最终有老首辅赐予荫袭
可你就要连小黄门都做不得了
宋恪礼头脑一片空白
明知这种惨事啊
只是有些许可能性
绝不是眼前老黄门可以一语成谶
但听在耳中便是滚滚天雷
元黄门起身面带
讥讽道
读书人呀
谁不会作几篇锦绣文章
谁听不懂几句大道理
谁不是自称怀才不遇
你宋恪礼本就该滚出翰林院
提酒而来
挥袖离去
宋恪礼缓缓起身
对跨过门槛的老黄门背影轻声说道
再谢元先生教我
当天被将翰林院当做龙门流水来去无数同僚当做笑柄的元黄门
在皇宫夜禁以后
叩响了一扇偏门上的铜环
才从内官监掌印退下来的老太监开门后弯腰几乎都要双手及地了
他没有任何言语
也没有结伴随行
恐怕连十二监当值几十年的老宦官都不知
格局森严的皇宫中
竟然有一条侧门直达天子住处
一路上没有任何身影
元黄门就这样闲庭信步的走到了皇帝住处
哪怕见到了那名匆忙披走下台阶的赵家天子
仍是没有一人出现
这位离阳王朝的皇帝陛下
见到半哑的元黄门后
笑着作揖道
见过先生
天子这一揖
天底下谁人受得起
皇帝走近几步
轻声问道
找到人选吗
这名自断半截舌的老黄门点了点头
平淡而含糊说道
送客 里
赵家天子如释重负
根本不去问为何
因为眼前此人曾被荀平同时引为知己与大敌
最终借手抨杀荀平八龙夺嫡
扶持当今天子赵简坐上龙椅
让老靖安王赵衡含恨终生
灼生张巨禄秘旨赤退北梁王
构陷胶东王赵居谏言纳北梁世子为驸马
禁锢顾剑棠在兵部尚书之位整整一十八年
引诱宋老夫子藏下奏章副本
提议皇子赵楷持瓶赴西域
内里儒法并用
表面崇道斥佛
让九五之尊自称牵线傀儡
被北凉李义山落子六十七颗
唯有原本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