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往宫外走去,
此时夕阳已经渐渐落了下来,
淡红的暮光照耀在朱红色的宫墙上,
渐渐晕开,
让他四周的耐寒矮株和大殿建筑都被蒙上了一层红色,
不吉祥的红色。
范闲双手负在身后,
面色平静,
若有所思。
今日所思,
尽在太子,
正如先前那一瞬间的感觉。
此时细细想来,
范闲才察觉到,
包括自己在内的5位皇子中,
其实最可怜的便是太子,
这位东宫太子比自己的年纪只大一点儿,
自己出生之前,
叶家覆灭,
而太子呢?
在叶家覆灭4年之后,
京都流血之夜,
太子的母系家族被屠杀殆尽,
他的外公死于自己的父亲之手,
他失去的亲人远比自己还多。
从那以后,
太子就一个人孤独地活在宫里,
一直生活在紧张和不安之中。
唯一可以倚靠的便是疼爱自己的太后和皇后。
不,
皇后不算。
正如父亲当年说过的那样,
皇帝之所以不废,
后不易储,
正是因为皇后极其愚蠢。
外戚被屠杀干净,
这样一个局势正是皇帝所需要的。
太子所能倚靠的只有太后,
而当他渐渐长大,
因为宫廷的环境和皇后对当年事情的深刻记忆,
造就了这位太子中庸而稍显怯懦的性情。
他没有朋友,
也不可能有朋友,
只有沉默着。
然而庆国的皇帝不愿意自己挑选的接班人永远这样沉默下去,
所以他把二皇子挑了出来,
意图把太子这把刀磨的更利一些,
最后又把范闲挑了出来,
打下了二皇子,
继续来磨太子。
这样一种畸形的人生,
自然会产生很多心理上的问题。
沉默啊沉默,
不在沉默中暴发,
就在沉默中变态。
太子似乎是选择了后者,
然而他的本心似乎并没有太过恐怖的部分。
范闲走到宫墙之下,
回首看着巍峨的太极大殿,
在幕光之中泛着火一般的光芒,
微微眯起眼睛,
心里叹息着自己又何尝想站在你的对立面?
太子和二皇子比较起来,
其实范闲反而更倾向太子一些,
因为他深知二皇子温柔表情下的无情。
然而他可以尝试着把二皇子打落马下,
从而保住对方的性命,
却不能将同样的手段施展在太子身上,
因为太子的地位太特殊,
他要不然就是入云化为龙,
要不然就是林下渗血堕黄权。
二皇子必须做些什么才能继承皇位,
所以他给了范闲太多机会,
而太子却恰恰相反,
他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能做,
才会自然地继承皇位。
一旦太子想透了这一点,
就会像这一年里他所表现的那样异常聪慧的保持。
着平静,
冷眼看着这一切。
然而,
平静不代表着宽厚。
如果范闲真的被这种假像蒙蔽,
心软起来,
一旦对方真的登基,
迎接范闲的必然是皇后疯狂的追杀报复和长公主无情地清洗。
到那时,
太子还会怜惜自己的性命吗?
只是二皇子没有被范闲打退,
太子也冲了起来,
他轻轻地攥了攥拳头,
让自己的心冰冷坚硬起来,
暗想,
这世道,
谁想活下去都是不容易的,
你不要怪我。
他最后看了一眼如燃烧一般的皇宫,
暮景微微偏头,
这一切一切的源头,
其实都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中年男人。
范闲忽然生出一丝快意,
他想看看那个中年男人恼羞成怒发狂的模样,
他想破去皇帝平静的伪装,
真正的撕痛他的心。
说到底,
大家都是一群残忍的人。
这一日,
天高云淡,
春未至,
天已晴。
京都城门外,
官道两侧的小树高张着枝丫,
张牙舞爪地恐吓着那些远离家乡的人们。
一列黑色的马车队由城门里鱼贯而出,
列于道旁,
整队同时等着前方的一大堆人群散开。
一个年轻人掀帘而出,
站在车前,
搭着凉蓬往那边看着。
他微微皱眉,
自言自语道,
这又是为什么?
年轻人正是范闲。
时间已经进入2月,
他再也找不到更多借口留在京都了。
而且在这种局面下,
他当然清楚自己离开京都越远越好,
事后才不会把自己拖进水里。
只是思思怀孕这件事情让他有些头痛。
后来府中好生商量了一下,
决定让婉儿留在京都照顾,
让他只身一人再赴江南。
今天就是他离开京都的日子。
有了前车之鉴,
他没有通知多少人,
便是太学里面那些年轻士子们也没有收到风声。
这次的出行显得比较安静,
多了几分落寞。
范闲看着官道前方那些正在整队的庆国将士,
微微皱眉,
没过多久,
那边厢离情更重的送军队伍里脱离出了几骑,
这几骑直接绕了回来,
驶向了范闲车队。
得得马蹄声响,
范闲微微一笑,
下了马车候着几。
骑中当先的是一位军官,
身上穿着棉衬薄甲,
看着英气十足,
身后跟着的是几位副手。
那名军官骑至范闲身前,
打鞭下马,
动作好不干净利落。
待他取下脸上的护甲,
露出那张英俊温润的面容来,
才发现原来此人竟是靖王世子李弘成。
想不到咱们哥俩同时出京啊,
李弘成重重地拍了拍范闲的肩膀,
笑着说道。
范闲摇摇头,
叹息道,
哎,
在京都呆的好好的,
何必要去投军?
男儿在世,
当然要谋功业,
可是不见得一定要在沙场上求取。
如果不是王爷告诉我,
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个安排。
庆国于马上,
夺天下民风朴实强悍,
便是皇族子弟也多是自幼学习马术武艺,
从上一代起就有从军出征的习惯。
在这一代中,
大皇子便是其中的楷模人物。
他从一名小校官做起,
却生生地爬到了大将军的位置。
李弘成沉默片刻后说道。
你也知道,
我如果留在京都,
父亲会一直把我关在府里,
那和蹲大狱没什么区别。
我宁肯去西边和怪模怪样的胡人厮杀,
也不愿再说这些憋屈了。
范闲沉默许久后,
抬起头,
缓缓说道,
你一定要保重,
不然我会心有歉意。
李弘成微微一怔,
笑了起来。
如果能让你心生愧疚,
此次出征也不算亏。
人生在世,
总要给自己找几个目标,
这次我加入征西军,
何尝不是满足一下自幼的想法呢?
我可不知道你还有这种人生理想。
我本以为你的人生理想都是在花舫上。
二人相对一笑,
注意到身边还有许多人,
不便进行深谈。
李弘成牵着马缰,
与范闲并排行着来到官道下方的斜坡上。
此处无叶,
枯枝更密,
将天上黯淡的日光都隔成了一片片的寒厉一片安静,
没有人能听到二人说话。
李弘成沉默片刻,
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放松的笑容,
开怀说道。
这两年的事情已经让我看明白了,
在京都里我是玩儿不过你的,
老二也玩不过你,
这样也好,
就把京都留给你玩儿吧,
我到西边玩儿去。
范闲苦笑了起来,
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接话,
半晌后诚恳的说。
此去西湖,
路途遥远且艰难,
你要保重,
在军中谋功名,
虽是捷迳,
却也是凶途。
大殿下如今虽然手握军权,
可是当初在西边苦耗的几个年头,
你也知道那是怎样的辛苦。
李弘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认真的说,
既然投军,
自然早有思想准备,
父亲大人也清楚我的想法,
不然不会点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