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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集
好吧
草木也是活物
但为什么人在看见瓦石摧毁的时候
也会生出故昔之情呢
可见人与瓦石也是一体的
人心中的人
与鸟兽 草木
瓦石同为一体
这就是所谓的一体之人
并非只有君子或大人才有一体之人
小人的心里也同样有
因为他根植于天命之性
自然明白
终生不致明灭
所以大学称为明德
综上
人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
所以无论任何人的死亡
任何草木的凋萎
任何瓦石的破损
都会在我们耳边敲响约翰
多恩那雷鸣般的告诫
不必问丧钟为谁而鸣
丧钟为你而鸣
当然
这只是宇宙真相的理论值
现实世界明明有那么多云菊波诡
尔虞我诈
美国大萧条时代的资本家倒掉了和他们同属一体的牛奶
中国的红卫兵砸掉了和他们同属一体的四救
更不要说人与人之间的血腥杀戮了
是的 好的 是的
理论值和现实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惊人的偏差呢
这简直不是偏差
而是对立了
我们甚至不需要列举资本家倒牛奶和红卫兵破四救这样的极端例子
只要想想农民对蝗虫的感觉就好
农民看到挨饿的蝗虫
会不会发出一体之人
以至于不忍心灭蝗救灾呢
依照王守仁的逻辑
农民之所以憎恨蝗虫
完全是私欲作祟的缘故
农民只是憎恨蝗虫毁掉自家的收成罢了
倘若我们将农民这个社会属性剥离开来
那么作为一个人而非农民
看到某个在饥饿中挣扎的蝗虫时
或多或少也会动一点恻隐之心的
那么
农民到底该不该灭亡呢
王守仁的回答会是应该
因为天地万物虽为一体
但人的人心是有次序的
爱父母胜过爱朋友
所以对父母的义务重于对朋友的义务
爱朋友胜过爱陌生人
所以对朋友的义务胜过对陌生人的义务
爱陌生人胜过爱鸟兽
所以对陌生人的义务胜过对鸟兽的义务
以此类推
这才是儒家正宗的等差之爱
如果对所有人
所有物都一样去爱
那就流于墨家兼爱的异端邪说了
譬如壮士断腕
手腕当然是身体的一部分
但爱生命胜过爱手腕
必须二选一的时候
也只能断腕求生了
如果对手腕和生命兼爱的话
显然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农民种粮养家糊口
庄稼和蝗虫虽然都和他是一体的
但他对庄稼的爱胜过对蝗虫的爱
这倒是符合儒家等差原则的
只是蝗虫天生要吃庄稼
在天地万物与人一体的框架里
这就好比胳膊天生要吃手指一样
身体的一部分偏偏要消灭另一部分
这可实在是不好解释啊
王守仁在一体之人里
只看到了相爱
却没有看到相杀
他所看到的相杀
只存在现实世界
在他的理解里
现实世界之所以如此残酷和丑恶
完全是由于人们受到私欲遮蔽的缘故
那些深受私欲遮蔽的人
尽管在看到小孩子掉进井里的时候
仍不自觉的萌生出恻隐之心
但绝大多数的时候都忙着钻营和算计
甚至会发展到骨肉相残的地步
是的
既然症状已经查明
对症下药也就不难了
每个人都应该努力摒除私欲的遮蔽
体认到人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
的本真状态
换言之
灭境人欲
才能彰显天理
十
要人人都恢复了这样一种本来面目
世界该是怎样一副美好的图景呢
十三
嗯 遗憾的是
只要人人都如何如何
世界便会如何如何
这种道理虽然可爱
但从来都行不通
王守仁这貌似滴水不漏的推理
注定只能是纸上谈兵
在他的美好愿景里
大学所谓明明德是体
大明是用
想要明明德
就必须亲明
只有笃性亲明
才可以明明德
而明明德
亲明的极致
就是止于至善
大学三纲里
经过这样的禅发
果然别有一番心意
至于对八条目的解释
星学版的格物致知
知行合一
智良知
这些已经名满天下的哲学概念
被巧妙的融合在一个完美体系里
而归根结底
都是为了通向至善的境界
换言之
一个人经过这样的理解
经过这样的修为
真的可以止于至善
以及真的可以成圣成贤
那么
儒学启蒙读物大学
就这样清清楚楚的指明了成圣成学的途径
人们之所以全然无感
只是因为将典籍当做通往高官后路的阶梯罢了
这正如一个富家公子将遗产目录背的滚瓜烂熟
任谁都考不到
他却从没想过循着这份目录将祖上留给自己的金山银山发掘出来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后来
王守仁不断以浅显的诗歌来做揭示
著名者如用良知自首试诸生
嗯
个个人心有种迷
自将闻见苦遮迷
而今只与针头面
只是良知更莫疑
问君何事日惶惶
烦恼场中错用功
莫道圣门错口诀
莫知场字事参同
问君自事定盘针
万话根源总在心
却笑从前颠倒剑
枝枝叶叶外头寻
无声无秀独知时
此事乾坤有万机
抛却自家无尽藏
雁门持播笑平儿
有了这样一番简单直接的解释
儒学治理仿佛被王守仁一手捅破了窗户纸
从此不需要皓首穷尽了
对
再如是诸生三首
尔生个个自天真
不用求人更问人
但致良知成德业
慢从固执费精神
乾坤是义缘非化
心性何行得有臣
莫道先生学禅语
此言端得谓君臣
人人有路透长安谈坦平平一直看
近道圣贤须有密
反前衣剪却秋难
只从孝弟为尧舜
莫把词章学柳寒
不信自家原命足
请君随逝返身关
图安有路急分鸣
何事悠人况不省
遂使秦矛成艰瑟
近教迷路自纵横
长闻绝境劳悬响
至于迷途却浪惊
冒险干头蛇
奎哭天涯坠鹤尽
王生千言万语
苦口婆心
只为阐明一个真谛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良知
都有成圣成贤的潜志
而成圣成贤的潜志
也早在经典里写的明明白白
简单的简直不像话
这样看来
王守仁的发现显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但为什么在阳明星学大行于天下之后
几百年来仍然看不到几个圣学
甚至反而兴起了优谈无根
述书不关的风气
在星学体系内部
我们可以找到这样的解释
德章曰
先生以精精圣玉
以分两域圣人之分量
以锻炼御学者之功夫
最为深切
惟魏尧舜为万亿
孔子为九千亿
一未安
先生曰
此又是躯壳上起念
故替圣人争两分
若不从躯壳上起念
即尧舜万亿不为多
孔子九千亿不为少
尧舜万义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千亿
只是尧舜的
原无彼我
所以谓之胜
只论精医
不论多寡
只要此心纯乎天理
处同便同
谓之圣
若是力量气魄如何敬同德
后如只在分量上较功
所谓流入功力
若除去了比较分量的心
个人尽着自己力量精神
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
即人人自有各个圆诚
便能大以大成
小以小成
不假外慕
无不具足
此便是失失落落
名善成身的事
后如不明圣雪
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任扩充
却去求其所不知
求能所不能
一味只是膝高目大
不知自己是桀纣心地
动辄要做尧舜心地
如何做得中年碌碌不至于老死
竟不知成了个什么
可哀也已
传习录上
这是王阳明著名的京津之玉
我们由此设想
黄金有两种重要的特质
即纯度和重量
纯度相当于人的品性
重量相当于人的工业
是人只在意重量
所以流于功力
其实每个人只应该关注纯度
每个人都是一块黄金
只要在纯度上和圣人一致
自己也就与圣人无异
不必务求重量上追求和圣人一致
所以在这样的标准下
如果圣人都从王阳兴学达到了圣人的修为
并不意味着满街都是功薛卓著的尧舜汤盂
然而站在阳明星学的外部来看
事情就是另外一种解释了
康熙年间
有人劝顾炎武招收门徒
后者写信回绝
信中批评当代学术弊端
说读书人厌烦吴经
只喜欢陈宪章
王守仁的语录
原因很简单
前者繁难
而后者简易
说有人论门人书
如果王守仁可以和顾炎武当面交流的话
一定会说
儒学真理本来就是这么简易
为何偏要舍易求难
一味低着头陷进去循章择据的汪洋大海
反而看不到头顶上只要一抬头便可以看到的日月星辰
顾炎武也一定会反驳说
你去看看
世界上那么多抬着头号称能看到日月星辰的人
你好意思说这种档次的人就是圣人门徒
面对此情此景
方显夫做出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解释
他王守仁自己所以能够以一心冠万物
是因为有长达二三十年的书本知识的积累和实践经验的总结
因为总觉得自己走过弯路
便想让学生和世人不走弯路
一步便踏上为圣为贤之路
却不知由于没有尝过求知的困惑
没有经历实践的艰辛
不少弟子小看天下学问
轻视实践的作用
于是看似在教人少走弯路
实则在教人空书不学旷世
大如王阳明
如果依照这个逻辑
就会推导出一个令人大伤脑筋的道理
尽管王守仁历经千辛万苦为我们探明了真理捷径
但为了走上这条捷径
我们必须像他一样先历经千辛万苦
就连各种异端邪说也要先认真学过一遍才行
然而
人类知识的演进一般并遵循这样的规律
我们最常见到的是前人栽树
后人乘凉
譬如达尔文
历尽百死千难
终其一生才揭示出大自然的进化规律
而后世的生物学家只要稍稍花点力气站在这位巨人的肩膀上即可
为了掌握进化论
谁也不必再经历一番达尔文所经历过的百死千难
退一步说
即便是对某种技能的掌握
譬如游泳
当我们发现最有效的训练方法之后
谁也没必要再把历史上的各种错误的
理应被淘汰的训练方法从头过一遍
那么如果说王守仁的成功当真依赖于那些作为炮灰和助产士的异端学说
我们就真的需要重新审视这些异端学说的价值了
十四
王守仁的百死千难最终还是指错了方向
但这显然不是明朝人能够辨识清楚的
而在王守仁的个人经验里
正是对错误信念的执着
才成就一往无前的人生态度
所以才会在陈豪之乱的各个波折之后
一发笃兴治良之三字
足以忘患难
出生死
湘院的意思越发少了
王守仁凡事放手施为
但求心之所安
虽千万人无往矣
之前凡有人问及诸路一统
他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要么避重就轻
避实击虚
但此时的他
公然以行政指令免除陆九渊后人的差役
主持刊行陆九渊的文集
亲笔作序表彰
因此陆九渊这个反动学术权威
俨然有了与朱熹分庭抗礼的态势
旧势力先忙着武宗的国丧
又忙着世宗的新政
倒也顾不上王守仁掀起的又一轮意识形态波澜
而世宗新政之初便急召王守仁入京
这倒引起旧势力的警惕了
本来武宗之死
无论对国家百姓也好
对王守仁也好
都应该是一桩令人昂首称庆的美事
以武宗的荒唐
以江兵 张忠
许泰的奸佞
王守人纵然有惊无险的度过了一劫
但当时结下的仇迟早会招致疯狂的报复
宁得罪君子
不得罪小人
是一句万古不堪的治理名言
小人对仇怨总有着顽固的记忆
而时间总会给他们报复创造良机
但幸运就这样突如其来
随着武宗的驾崩
忽然失去靠山的将兵一党反而成为正人君子们打击报复的对象
等待他们的是一场不留情面的政治清算
似乎亲贤臣远小人的和亲海燕指日可待
但这个云菊波轨
祸福相依的世界
总有出人意料的表演
一场政坛高层的洗牌
是张勇
王琼一并洗掉了
张勇原本就是八虎之一
王琼则以士大夫之身勾结内观
是行政程序为无误
当然
这也就意味着视内阁为无误
所以王琼遭到了最猛烈的公干
一度被定为死罪
侥幸免死戍边
久被王琼压制的内阁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日子
前文有数
王守仁的战功全靠王琼在朝廷里的鼎力支持
所以王守仁在表公奏章里每每归功于兵部
对内阁资质不提
政坛没有君子不挡这回事
所以无论在内阁眼里还是在朝廷其他人眼里
王守仁都算是王琼的人
而且是王琼旗下的头号马仔
王琼虽然被劈倒斗臭
但王守仁一旦入朝
岂不又是一个王琼
他还很可能给王琼翻案
给后者死灰复燃的机会
防微杜渐
取图袭心
在这种时刻最有必要
于是奉诏进京的王守仁才走到前堂
便接到第二道圣旨
要他止步
等待后续安排
这是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
意味着朝中升了变故
确实
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唆使言官禁谏
提出的理由冠冕堂皇
朝廷新政
武宗国丧
资废浩反
不宜行赏宴之事
王守仁虽然功高劳苦
却不宜在这个多事之秋论功行赏
王守仁倒不介意
只是尚书请求回家省清这是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年六月的事情
一个月后
朝廷的后续安排尘埃落定
王守仁不必进京受执
南京兵部尚书大约相当于头贤置散了
又等了几个月
朝廷终于论功行赏
为王守仁授爵亲建伯
三代并妻一体追封
子孙世袭
每年有糯米一千担
此时距离陈壕之乱的平定已经整整过去了两年
这份迟来的封赏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因为跟随王守仁平叛的功臣
除武文定之外
一概未被论功
死于冤狱的纪元亨竟然也被朝廷忘记了
这样的安排
可想而知会将王守仁置于众矢之的的
仿佛刻意要使他众叛亲离
那些追随他甘冒史实的旧部
他会相信一切功劳都被这位上级长官独吞了吧
毕竟这是官场上常有的事
怎样对待这样的风尚
在王守仁而言忽然变成一个棘手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