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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章书生
带上个红袍阴物
徐凤年即便说不上昼伏夜行
也只得拣选那些荒僻野径往北而去
不过这离初衷还是差得太远了
习惯了大漠粗粝风沙
这点苦头啊
不痛不痒
让徐凤年吃下了一颗令心丸
打定主意带上丹婴是关键所在
是阴物竟然是一位反追踪的大宗师
消除了那些连徐凤年都意想不到的残留气
气极为精湛内行
还有这么一张护身符
甚至有可能是救命符傍身
徐凤年倒是心安许多
再看它那双脸四臂
也就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中途偶
偶有停留歇息
还能跟它玩一些常人看起来十分幼稚的小把戏
徐凤年行走在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上
按照地理志描绘
上古时代
这里曾经是一条宽达三里的通天河
这简直啊
就是让人瞠目结舌
徐凤年站在一块暴晒在毒辣日头下的枯木上
自言自语道
按照你我脚力啊
再往西北走上小半旬
就到了宝瓶州
我要见的人呀
就在那儿
在弱水河边隐居
我之所以拿命去拼死洛阳
是因为去晚了
一切就徒劳了
那老家伙委实难伺候
不过设身处地想一想
也不好怪
他本就是享受过位极人臣滋味的大人物
凭什么要冒着晚节不保的巨大危险
还捞不着太多实惠
去跟我一个嘴上无毛的年轻人谈事儿啊
说到这里
徐凤年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
嘿了一声
骂骂咧咧
原来啊
已经都是胡渣子了
拿黄桐飞剑刮去有些扎手的硬青胡渣子
趁这个空当掂量了一下目前的家底
步入金刚初境毋庸置疑十二柄飞剑
朝露 金缕
太阿三剑已成气候
还扛了一对春雷春秋
外加上三柄小号的木马牛
就趁手兵器而言
连徐凤年自己都觉得吓人
这身行头啊
都能让那些一辈子也没摸过名器的大侠女侠活活眼馋死
刀斧结青丝一式成了拦路虎
徐凤年停滞不前
还能始终熬着耐性不去翻页儿
好在有
有开蜀扶摇和仙人抚顶等招式
翻来覆去
这就越发的烂熟于心
熟碾于手了
百般无聊
还能喊上阴物丹婴过招热手
一路奔呀一路打
极有气势
徐凤年如野马出槽
奔走了将近一个月
屡次静心冥想
都从冷汗淋漓中回神
屡屡扪心自问
黄河跌水的那场豪赌
回头再来一遍
哪怕依旧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但真的还有勇气去袭杀洛阳吗
公主坟在哪里
大小念头分别是个啥念头
女子半脸妆半张脸
再漂亮也跟女鬼一样
种粮的口味可想而知啊
徐凤年正因为明知阴物不会作答
反而更喜欢絮絮叨叨
越是临近宝瓶州
天阔地宽
羁旅独行人就愈发感到自己的渺小潦记有时不时消失于视野的阴物结伴同行
这一路走得倒也不算太乏味
这趟北莽行
初时尾随鱼龙帮
后边带了个小拖油瓶陶满武
再后者是和陆沉
如今呀
又烧上了鹦鹉
丹婴则是最轻松的
它本身实力不俗
而且徐凤年不需要对它的生死负责
宝瓶州边境有一条大河
叫做弱水
据说水弱不浮芦毛
徐凤年终于到达了弱水河畔
去水洗脸
心旷神怡是能够感受到些许阴物气息
转头查看
则注定无用徐凤年敛起气机
沿河行走
想要过境就要过河
然后看到一口渡口
有羊皮筏子靠近对岸
显然弱水之弱纯属无稽之谈
这让徐凤年大失所望
走近渡口
有一对衣着寒酸的爷俩
老人呀
着一件破败的道袍
背绣阴阳鱼
拿一节青竹竿做拐杖
跟徐凤年一样背着书箱
这孩子呀
晒的黑溜
整张脸好似只剩下了一双小眼睛
看人时滴溜溜溜转
不像个是性子质朴的孩子
爷孙二人也在等筏渡河
孩子蹲在渡口边
闲来无事撅起屁股丢石子入河
徐凤年确定老道士并无武艺在身
就安安静静的眺望对岸
孩子扭头看了一眼士子模样的徐凤年
不敢造次
扣了扣脚上草鞋
脚拇指啊
已倔倔强的钻出了鞋子
老道士可怜巴巴巴哀求道
师父
给我换双鞋呗
老道
道士瞪眼道
就你身子骨金贵
才换过鞋子
走了三百里路就又要换
早让你别瞎蹦跳
偏偏不听
孩子委屈道
鞋子还不都是我编的
老道士约莫啊是有外人在场
不好厉声训斥
只得呀拿大道理去搪塞孩子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
老人不说还好啊
一说到饿其体肤
孩子立即肚子就咕咕作响
老道人做了一个背对徐凤年临水的姿势
故作不知
熟悉的老头脾气的孩子呀
只得白眼挨着饿
羊皮筏子返回这边的渡口
老道人小心翼翼的问了价钱
北莽道教这二十年的香火鼎盛
对于道士十分的尊崇
甚至带上点畏惧
不过撑筏的汉子见眼前这位半点不似记录在朝廷牒录的朱转道士
倒也敢收钱
却是压了压价格
且不按人头算
老道士伸手在袖子掂量了钱囊
够钱过河
如释供负
继而给徐凤年使了个眼色
再对撑筏汉子说了一句
三人同行
算是给徐凤年呀一个顺水的人情了
那汉子呀心知肚明
不过也不好戳穿
当时啊
得过且过
卖个面子给道人
上筏时
徐凤年朝老道人点头致意
老人轻轻摇了摇袖口
示意徐凤年无需在意这点小事
弱水水势远不如黄河汹涌
河静水清
孩子顽劣
趴在羊皮筏边上
伸手捞水
然后尖叫一声
猛然往后一靠
撞在了老道人身上
差点给撞入了河里
汉子怒目相视
这趟买卖根本就赚不到几分银子
若是有人坠河
平添了很多的烦事
你如何能高兴得起来呀
这孩子呀
颤颤巍巍的手指着江面
支支吾吾说道
有水鬼
老道士嫌他呱噪多事
大声教训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
老人满嘴的儒家经典
若非身穿道袍
还真就是个乡野教书授课的迂腐老学究了
孩子惊吓过后
涨红脸
真是水鬼
师傅穿了件大红衣服
还是女鬼
徐凤年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袭红袍在皮筏附近
如红鲤游曳
一闪而逝就粘在了羊皮筏底部
老道士显然不信孩子的信誓旦旦
怒喝道 闭嘴
孩子气得踢得皮筏一脚
所幸撑筏汉子没有瞧见
否则呀
估计就得加价了
到岸时
徐凤年率先掏出了碎银子丢给汉子
老道人愣了愣
会心一笑
倒也没有矫情
黢黑的孩子估计是被红袍女鬼吓得腿软
率先跳下了筏子
摔了个狗吃屎
看得老道人呀一阵无奈
三人走上简陋的渡口
同是南朝人士
老道人也有种异乡相逢同乡的庆幸
拱手打了一个小稽首
贫道燕羊观监院九微道人
俗名骆平央
公子喊我俗名即可
徐凤年毕恭毕敬拱手还礼
见过骆监介
在下徐奇
道教与佛门相似
亦有丛林一说
尤其是北莽道德宗势大
逐渐权倾三教
一般而言呀
监院作为一座道观屈指可数的大人物
非功德具备不可担任
还要求精于斋
斋科仪和拔度幽魂
不过徐凤年看道人的装束
也知道大概是一位不知名的小观的监院
那燕羊观有没有十名道人呀都难说
这样光有名头的监院
还不如大道观里头知客道人来得油水足
徐凤年此时负笈背春秋
衣着称不上锦绣
不过洁净爽利
那张生根面皮又是儒雅俊逸
这论气势啊
骆道人与之比起来就云泥之别了
也难怪老道士有心结交
照理来说
渡口附近该有酒肆
果不其然呀
孩子雀跃道
师傅
那有望子
旺子呀
即是小酒肆常用的捆束草杆
竿头悬在店前招引食客
老道士囊中羞涩
如果没有外人
跟徒弟二人知根知底
不用打肿脸充胖子
只要两碗水就可以对付过去
渡河钱是在公子哥掏的
要是在酒次坐下
委实没有脸皮再让陌生的书生花钱了
可自己掏钱的话
恐怕几碗酒下来
就甭想去道德宗那边参加水陆道场了
徐凤年对于这点人情世故他还是懂的
立即说道
哎
走了半天了
得有一小百里路了吧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实在饿得慌
骆监院要是不嫌弃
就跟在下一起坐一坐
恰好啊
徐某也信黄老学说
可惜大多一
一知半解
还希望骆监院能够帮忙解惑呀
老道士笑道
徐公子有心向道
好事儿
好事儿啊
一路缓行
孩子偷偷打量了这个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
老道人赏了一个板栗给他
这才对徐凤年说道
世间根谛在道教
不过贫道学识浅陋
不敢自夸
唯独对子午流注和灵龟八法倒是知晓一二
炼气养丹之道
只能说略懂皮毛
徐凤年点了点头
一行三人落座在酒肆外的油腻桌子
要了一坛子酒和几斤熟牛肉
在离阳王朝
诸多州郡酒次都不许私卖牛肉
而擅自宰杀猪牛更是违律之事
在北往啊
就没这些忌讳了
那黢黑的孩子呀
狼吞虎咽
就算有师父摆脸色也顾不上老
老道士心底还是心疼这个毛病很多的小徒弟对
对徐凤年歉意一笑
自己要相对坚持许多了
小口的酌酒
撕了块牛肉入嘴
满口酒香肉味儿
总算开荤的老道人一脸陶醉
徐凤年摘下书箱后捧碗慢饮
孩子抬头
含糊不清说道
师傅
你怎么今日没兴致吟诗唱曲呢
老道士笑骂道
你当诗兴是你嘴馋呀
总没个止境
徐凤年笑了笑
老道士犹豫了一下
从书箱里抽出了一本劣纸订缝而成的薄书
这是贫道的诗稿
徐公子要是不嫌弃污了眼
可以拿去瞧上几眼
说是诗稿啊
其实小曲偏多
不必俗理
自然也就谈不上格调了
徐凤年惊讶道
那得要仔细读一读
有上佳诗词下酒
人生一大美事啊
徐凤年擦了擦手
这才接过诗稿
慢慢翻页
初看几首
竟都是如才子慈慕佳人
不过一些小曲小句
便是徐凤年读来也觉得妙趣横生
例如春春莺莺燕燕
事事绿绿韵韵
停停当当人人
徐凤年起先还能喝几口酒
吃几块肉
读到诗稿一半就有些出神了
肝肠百炼炉间铁
富贵三更枕上蝶
功名两字酒中蛇
年老无所依
尖风分外寒
薄雪尤为重
吹摇压倒吾茅舍
诗稿末尾如诗词曲子说写
真是生灵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诗稿由时间推移而陆续订入
大抵便是这位骆平央的境遇心路
由才子花前月下
渐入中年
颓丧无奈
再到年老
豁然感怀
徐凤年合上诗稿赞叹道
这本稿子要
要是换成我二姐来看
该有多好啊
老道士一头雾水
本就没有底气
略显讪讪然
徐凤年默默的递还诗稿
不再说话
这要搁在四五年前啊
这本稿子还不得让他出手几千两银子呀
这位一生怀才不遇的九微道人
估摸着处处碰壁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收回诗稿也不觉得心灰意冷
天上掉下了一顿不花钱的饱饭吃就很知足了
徐凤年问道
骆监院可知两禅寺龙树僧人去了道德宗
老道人摇头道
并未听说
老人继而自嘲道
离阳王朝那边倒是有佛道辩论的习俗
要是在北莽啊
道士跟和尚说法
可不就是鸡同鸭讲嘛
道人一拍大腿
懊恼道
哎
可别黄了道德宗的水陆道场啊
白跑一趟的话
贫道可就遭了大罪喽
孩子撇嘴道
本来就是遭罪
老道士作势要打
孩子缩了缩脖子
酒足饭饱
得知徐凤年也要前往宝瓶州的西北
会有一顿顺路
三人便一同启程
走至暮色沉沉
依旧荒无人烟
没有落脚地
只得以天为被
以地为床了
燃起篝火
孩子走得困乏
早早睡去
老道士不忘摆弄了一句痴儿不知荣枯事之后
徐凤年问过了几个道教粗浅的问题
也不敢深问
老怕让这位骆监院难堪
道士骆平央犹豫不决
下了好大的决心
才突然对徐凤年问道
有一句话
不知当说不当说
徐凤年笑道
骆监宴尽管问
道士咬牙低声说道
贫道年少曾跟随一位真人学习观气之法
看公子面相啊
家中似乎有近亲之人去了
不是姓宋便是姓李
如果可以
贫道劝公子最好还是返乡
徐凤年呆滞不言语
老道人叹气一声
贫道啊
其实也算的不准
若是万一说晦气了
徐公子莫要怪罪呀
徐凤年点了点头
老道士看着这位性情颇为温良的公子
面对篝火
嘴皮子微微颤抖
老道人不忍再看
沉默许久
望着远方喃喃道
风涛险我我涛风淘山鬼放声揶
揄笑风波远我
我远风波
星斗满天人睡也
人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