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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集
孔子有一句名言
唯上至与下愚不疑
以及最聪明的人和最笨的人是不会改变的
这话很符合我们的常识
于是问题呢
如果将一位下虞替换为周嬴的角色
他该怎么知行合一呢
王守仁的回答很直接
上至和下愚
不是不可移
而是不肯移
以及
立志无论对谁
都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
最笨的人只要立志
勾肩也一样可以做到
王守仁的知行合一
一定要和他对励志的强调结合来看
这个关键是为很多人所忽视的
如果缺少了励志
知行合一就会变成一个绝顶荒谬的命题
让我们回到王守仁和徐艾的对话
王守仁解释说
知是行的主义
行是知的功夫
知是行之始
行是知之成
只要明白这层意思
那么哪怕只说一个知
也自然包含了行
只说一个行
也自然包含了知
如果我们不考虑励志这个要素
那么依照上述逻辑
我们也可以说
出生是死亡的开始
死亡是出生的结束
所以生死合一
那么我们到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薛定谔的猫总是让那些缺乏概率的意识的人感到玄妙莫测
以上这段说辞
同样可以使那些缺乏逻辑训练的人大惑不解
至于古圣先贤为什么都将知和行分开来说
王守仁并不认为这是出于常识的考虑
而是体现了古人是何等用心良苦
古人之所以这样说
是因为世间有意中人
懵懵懂懂
任意去做
全不会考虑和反省
所以才要对他们说个知
这样他们才能行得正
又有一种人
整日里只是单于空想
全部去躬行实践
所以才要对他们说一个行
这样他们才能知得真
所以分说知行
只是古人不得已而补偏就弊的说法
此前王守仁之所以要将自己的正悟的心得一一验知儒家经典
待习叔等人前来切磋讨论
自己也要在点典籍里寻求验证
这一切的缘故
只因为在王守仁看来
所谓知行合一
并非标新立异
而是早早藏在古圣先贤的话语之中
只是后人没有细加发掘罢了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
这正是我在隐公元年里分析过的圆晃式的弥合方法
总少不得有几分牵强附会的本领
让我们顺着王守仁的思路
既然古人本着补篇救弊的初衷
继续补篇救弊下去
岂不是好
又何必要强调知行合一呢
答案是
因为现在又出现了新的偏和弊了
有些人总要等到得知了真
才会去做行的功夫
结果终身不行
这自然也就意味着终身不知
王守仁毕竟把世界看的太简单了
庄子则杨有一段议论
说贤人瞿伯欲行年六十
每每曾以为对的
后来却认为不对
天地万物
复杂莫测
人们只晓得重视已知的东西
却不晓得凭借无知而知的道理
以今天的目光来看
庄子这番话实在再高明不过
政治学
经济学所仰赖的正是无知之职
譬如市场经济原理
哈耶克的扩展秩序
英国政治传统里与大陆理性主义相悖的经验主义
莫不如此
即便只在个体的人生里
拾迷途其未远
觉今世而作非
也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经历
对今天的已知
不必奉为归孽
不妨抱着几分审慎存疑的心态
毕竟我们今天所信奋的
无论他到底是什么
都不会是终极真理
王守仁却不这样看
他所关注的仅仅是道德
所以他的理由只要能在道德层面上说通几分
也就足够了
他生活在价值一元化的时代
他相信儒家经典就是终极真理
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
我们当然可以理直气壮的说
孝悌之道即是终极真理
而且明白异行审慎存疑根本无从说起
将孝悌之道不折不扣的付诸实施也就是了
只有做到了孝悌
才是真知孝悌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任何人都可以一言而悟
凡心存疑虑的人
都是被前人的观点拘束的太久
王守仁绝不拘泥于文字
只要领会了古人为何想知行分说
那么说知行合一也罢
说知行分离也罢
都无所谓
归根到底都是一个意思
所以不明白其中所以然
那么就算接受了知行合一的说法
也无济于事
多年之后
弟子淑芬字国商请王守仁为自己写一幅字
内容是拱把童子一章
以便实时诵读反复
拱把童子一章出自孟子
告子上
大意是说
人们对桐树子树的幼苗都晓得如何培养
却不晓得如何做自我修养
难道人们爱树苗胜过爱自己不成
淑分选孟子这段话来做座右铭
似乎怎么看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王守仁写道自我修养那一句时
忽然放下笔
对在座弟子们笑道
蜀国殇考中过状元
难道还不知道自我修养需要靠座右铭实时提醒自己吗
言者似不经意
听者却无不汗流浃背
听者汗流浃背
是因为这句话太平常
平常的所有人都应该想到
却偏偏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孟子是读书人必学必备的功课
拱把动子一张
对当时的所有读书人而言都不陌所生
而四书循序渐进
从大学
中庸
论语一路读到孟子
儒家君子的自我修养之道
早已经是读书人熟的不能在熟的内容
更何况对于淑芬这位状元郎而言
这就好比今天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
要把一副写着不能随地吐痰的标语贴在书房的墙上
随时提醒自己千万别做随地吐痰的事儿
这当然很荒唐
然而更荒唐的是
当他真的把这幅标语贴好之后
竟然没人觉得荒唐
这就意味着
大家对不能随地吐痰的认识仅仅从书本到书本
可以从容应对关于这项内容的各种填空题
简答题
论述题
可以在试卷上赢得高分
而一旦通过考试
这些知识就变得毫无用处了
有些人
譬如书国殇那样的人
终于认识到不许随地吐痰确实是生活中一个重要的修养
但那时候就需要以新的心态
对这些早已倒背如流多的旧知识重新学一遍
王守仁所面对的
正是这样一个社会
儒家学术早已沦为从书本到书本的死知识
大家饱读圣贤书
不是为了学圣贤
做圣贤
而是为了考中科举
从此跻身官僚阶层
尽情享受由这些死知识带来的黄钟屋
钱钟粟
颜如玉
也正是这样的环境下
少年王守仁讲述读书做圣贤的志向时
才会被人晒笑
原本光明正大
不言而喻的道理
在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里
只会显得荒唐
而荒唐的
应受到审笑的
本该是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
孟子
告子尚就在孔把子同义章之后不给断触
孟子做了一番天绝与人爵之辩
仁义忠信
乐善不倦
这是天绝
恭卿大夫
这是人绝
古人修养天绝
人绝随之而来
今人修养
天绝来求人绝
在获得人爵之后
便扔掉了天绝
这真是太糊涂了
这样下去
最终会连人绝也一道丧失的
孟子时代的现实问题
到了一千七百年后的王守仁时代
仍然是个现实问题
状况还要严峻很多
没办法
这就是体制的筛选功能所致
人的天性就是追名逐利的
这是写在每个人身上的核心密码
人论如何也涂改不掉
当圣贤书成为通往名利场的门径时
也就意味着人们对淡泊名利的知识愈精通
就愈容易在名利场中赢得一席之地
换言之
淡泊名利的知识变成了追名逐利的利器
圣贤书自然会变了味道
而那些对说一套做一套的虚伪敲诈的生存策略最游刃有余的人
以及那些最没有操守的人
才容易攀爬到名利场的塔尖儿
成为万人瞩目的现实意义上的人生赢家
于是
在一个以虚伪求发迹的世界里
王守仁所谓知行合一最现实的意义
是给天下读书人和做官的人提出了一个极尽天真的问题
被你们口头上氛围归孽的那些书本知识
你们真的相信吗
真的做到了几分吗
在无数的聪明人眼里
饱读圣贤书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在职业生涯中
真正要拼的是算计
是权谋
是各种和圣贤言教会背道而驰的真理
久而久之
凡夫俗子们也默认了虚伪的游戏规则
甚至不再会反思半分
而王守仁偏偏要把聪明人心照不宣的东西
摆到阳光下一一验证
这当然会令凡夫俗子们惊诧
也令聪明人深深感到险恶
不过自从误导之后
世人怎么说怎么想
王守仁越发无感了
心境如血液失所为
天涯酒客遂清巡
某屋新开枫树林
见官省言因病耻
屡经多难解安心
犹怜未系苍生望
且得闲为白诗吟
乘兴醉堪风雪夜
小舟何日犯山阴
首联写龙场谪居的生涯
全不见迁客骚人们惯有的愁云惨淡
更没有强作欢颜的做作
只见一派平静而内敛的生命力
汉廉说自己话少了
心安了
话少是因为牙痛
这是故意给出一个肤浅的理由
心安是因为苦难经历的多了
这倒是真心话
但是屡经多难的人从来不少
解安心的人却一向不多
安心中些许有些不安
那就是井帘里感叹的游连未系苍生旺
儒家讲达则兼济天下
穷则独善其身
在贵州农场头闲志散的生活里
虽然可以安安心心的独善其身
但兼济天下的使命感总是在召唤自己
威廉表面上用导世说新话
惊雨雪
夜纺带的风雅掌故
实则在经莲的铺垫下
隐隐透出几分姗姗用世的想法
好在三年的哲居生活
就这样挨到了尽头
回想龙场生活的艰辛
他也算是九五龙飞之时
回人暴变之初吧
初入农场那个岌籍无名的低级精官
即将以脱胎换骨之身走出来
以天古雷鹰一般的话语
却撼动有名一代的世道人心
第八章知庐陵县
走出龙场的第一城
正德四年一五零九年十二月
有吏部公文下到贵州
升任王守仁为吉安府庐陵县知县
三年的辙术生涯忽然就此告终
王守华有点意外
也有点惊喜
夫人途中有失
说
万死投荒不拟回
生还且复何
栽培尤瑞华二手之二
是的对的
原以为会死在农场
没想到不但生还
还有小小的生迁
这当然感谢上级的栽培
武宗的皇恩显然不可能真的这么浩荡
这三年来
他那声色犬马的阵仗一天胜死一天
把荒淫玩成了行为艺术
哪里还会记得千里之外还有王守仁这一个小小的角色呢
对对对
究竟是时间冲淡了刘景的恨意
还是朝廷里又发生了怎样微妙的权力变化
远在荒蛮的王守仁无从得知
庐陵之行是福是祸
似乎也很难逆料
只是依照长情揣测在权力场的风口浪尖浴血拼杀的刘瑾
他也无暇多想远在天边的王守仁吧
眼下还有太多的权要争
太多的钱要抢
太多的人要摆平
太多的乐趣要享受
蜕变之后的王守仁更不会费什么患得患失的心思
径自出龙场
赴庐岭
一路会晤弟子
讲授学术
除夕
他就在顺软江而下的孤舟中度过
远客天涯又岁除
孤行随楚忆伍庐
舟中除夕二守之二
远派君子随遇而安的潇洒
但有时也会思量
也也知世上风泼满
还练山中木石驹
周中除夕二首之二
虽漏有安的农场
似乎胜过外面的滚滚红尘
入洞庭
过长沙
世界似乎也越来越宽广
人烟也越来越稠密
江西吉安自宋代以来
便是物化天宝
人杰地灵的所在
名城名仕北出
但也正是因为文教普及
营造出当地好颂的民风
所谓民风好颂
意味着老百姓喜欢依靠法律来解决纠纷
这在今天来看
非但不是什么坏事
反而是文明开化的表现
当然
如果站在地方官的角度
这等刁民动辄就上公堂来打官司
不但自己讲起法律条文来头头是道
最可恨的是竟然还有职业律师
这种职业在宋代就已经有了
成为谏宋或耳鄙在一旁帮枪
个个都比老爷更懂法律
实在招人讨厌
如果不理他们
或者判决结果不令他们满意
他们还会越线上府
不停的申诉
给上级长官平添数不清的麻烦
倘若孔生
浮生
一定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吧
王守仁虽然懂儒学
通经术
却偏偏没有学过法律
三年农场生涯历练了他许多
他没有给过他法务实践的机会
他即将面对的是一句精通各种法律条文和法律程序的资深宋棍
是令所有地方官大呼头痛的刁民中的刁民
那么他那一套五性自足
知行合一的学问
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场呢
正德五年一五一零年三月
王守仁普制庐陵上任
还没来得及烧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就被庐陵百姓杀了一个下马威
乡民一千余人冲入县城
直扑县衙
这是何等群情激愤的场面
幸而这不是造反
这是陈情请愿
嗯
新任县太爷出来安抚百姓
好不容易才从嘈杂中听出了几分梗概
大约是庐陵县百姓不堪摊派
请知县大人为民做主
仓促之下
王守仁最担心的只是乡民们情急生变
当下唯有好宴安抚
承揽下一切
待把百姓轰走
寻差役查卷宗
真正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才晓得自己接了多么烫手的山芋
事情的起因
还要追溯到明朝的镇守中官制度
自承祖永乐以来
皇帝会委派心腹宦官坐镇边防重镇
称镇守中关或镇守内关
此例一开
便一发不可收拾
至宣宗正德年间
镇守中关开始遍及内地
于镇守之余
肩负着搜刮土特产向皇帝进贡的重任
而到了武宗正德年间
镇守中关简直**成灾
而他们所有进贡的
挥霍的
以及中保私囊的
都来自夹在百姓头上的一重又一重的摊牌
具体办理摊派事宜的是各地粮长
里长
这两个职位其实并不是在正规的官僚系统里
以粮长为例
原本是由政府指派当地大户人家充任
督缴田粮
为政府分忧
这差事原本倒也不算难做
奸猾一点的粮长甚至会超额征收
给自己的义务劳动主动算一点报酬
但是随着摊派越来越多
督缴工作也就越来越不好做做了
倘若实在收不足额
粮长就必须自己补足
善男信女做这个差事只会落得倾家荡产
于是地痞流氓渐渐填补了这个空缺
而在此时的庐陵县
局势尚未败坏到这一步
良长自己已经补贴了两年的欠款
但让梁长解
庐陵百姓们最怕的是
这不是终了
只是开始
眼看着第三年又有更多的摊牌
当摊派成为定制以后
谁还能有活路
这才有了前述上千人围堵县衙的一幕
于情于理
捐勉以欠与江收的一切摊派才是当务之急
但维护百姓
岂不意味着要和宦官作对
王守仁受到过的教训还算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