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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集
烂柯寺里有很多长老
有分管戒律的
有主持禅院的
隆庆当年在此辩难大放光彩时
便曾得到其中某位长老的欣赏
然而这间古寺里真正的长老
或者说不加任何前缀形容便可以让听者知道说的是谁的长老
永远只有一个
歧山长老是悬空寺甚至是整个修行世界辈份最高的那个人
比曲妮玛娣高
甚至听闻比西陵掌教还要高半辈
除了书院这个特殊的地方之外
世间绝大多数人在他面前都要执弟子之礼
谁也不知道这位佛宗大德如今高寿几何
有人从当年那场他与西陵神殿掌教的著名谈话中
推断出他早已过了百岁
而说来有趣
当年那场著名谈话的主题
却是歧山长老与掌教大人猜测夫子的年龄
修行界传闻歧山长老是百年前悬空寺当代讲经首座的私生子
当然没有人敢向他求证
甚至无人敢提
所以传闻永远只是传闻
但真正能够让歧山长老得到整个修行界敬重的原因
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辈份或者是令人敬畏的身世
而是因为他高洁的德行
数十年前
南方大陆遇着一次极恐怖的洪灾
大河咆哮**
浊浪淹没无数良田
各国江堤接连被毁
倒灌大泽情形危险至极
当时还是烂柯寺住持的歧山大师率寺中僧众携着数十车多年积蓄的粮食与药物出瓦山救灾
沿途施粥散药
救得灾民无数
歧山大师操劳成疾
又在处理灾民尸体时染上尸毒
险些重病不起
承蓄了无数河流的大泽逐渐快要支撑不住
尤其是南晋康州方向的大堤更是危在旦夕
于某夜出现了溃堤的前兆
歧山大师当时正在康州
见此情形丝毫不恤重病之身
脱去僧衣纵身入湖
以难以想像的修为境界和意志力
拦在那段将要崩溃的长堤前
坚持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
南晋剑阁以及西陵神殿的神符师赶到了康州
情势稍缓
歧山大师终于从浊浪里走了出来
甫一登岸便昏迷不醒
那一年的洪灾
最重要的便是那个夜晚
那个歧山大师以身代堤的漫漫长夜
长堤后的康州和南晋最重要的万倾良田
极幸运地被保住了
也就等于是整个南晋乃至半个大陆都被保住了
经此一夜
歧山大师声震天下
无论是他当时所展现出来的意志力
还是强大的修为境界
都令所有人惊叹拜服
然而他也为此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
在烂柯寺苦修数十年才拥有的一身惊世功力
就此消耗殆尽
受到了极为严重的损伤
纵使病愈后重新修行
也再也没有可能恢复到最鼎盛时的状态
在修行界的传说里
歧山大师应该是在剑圣柳白之前
公认最有希望破五境
甚至能够超凡入圣的大修行者
可惜自此之后
他不得不永远停留在那道门槛之外
再也无法触碰到人间之上的领域
修行界乃至世间亿万黎民
念及歧山大师的大恩
对他的尊敬非但没有丝毫减弱
反而愈发真诚
即便数十年后依然如此
当年宋国莲生公子丧妻于雨夜作一悼文
便开始周游天下
来到瓦山借住烂柯寺
于后殿静卧之时
偶然听到一老僧言及佛宗故事
始明佛理
那老僧便是歧山大师
又数年后
莲生自极西荒原归来
身赋悬空寺
真义拒绝西陵神殿邀请
在一老僧前轻抚头顶断青丝
正式进入佛门
那老僧也是歧山大师
其后
莲生在烂柯寺后山结庐隐居两年
当时他的修为境界早已远远超过了歧山大师
然而却极为尊重对方
半师半友视之
又某年盂兰节大会
魔宗血洗烂柯寺
杀尽与会的正道修行者
对寺中僧人却极少伤害
如今想来
自然也是因为歧山大师
明缺带着桑桑来烂柯寺
自然不是为了参加盂兰节会
也不是要代表大唐与诸国商讨荒人南下
甚至与冥界入侵传说都没有关系
他是来治病的
他要找的人正是那位歧山大师
黑色马车停在山道前
明缺看着山林里若隐若现的寺庙
看着瓦山丰厚石坪上那尊石佛之像
想着那位歧山大师
心里有些异样
继承了莲生死后意识碎片的他
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位隐居数十载的烂柯寺长老是怎样了不起的人物
真正了不起的人物自然都有与众不同的一方面
宁缺不知道这位歧山大师有什么特殊的喜悟
一位德行高洁的佛宗前辈
按道理来说性情应该慈悲温和
但他还是很谨慎地提醒自己要保持足够的尊敬
并且做好准备
怎样才能保持低调
要做哪些准备
黑色马车被他做了一些外表上的改装
看着还是那么黑
只是变得脏了很多
风尘仆仆
隐现油腻
竟有了些大黑伞的感觉
大黑马也被他披头盖脸的洒了一身土
甚至还被他用土褐色的树漆
在身上乱七八糟的涂了好大几片
哪里还有在荒原上的潇洒模样
看着狼狈至极
这就是宁缺做的准备
反正看着怎么凄惨
他就准备怎么来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抹着姜汁的手帕和灌了血的小皮囊
打算在见到歧山大师之前
先用陈锦记里的脂粉把桑桑的小脸涂的更加苍白
见着歧山大师之后
用手帕抹眼圈令眼圈泛红
挤破血囊佯装咳嗽
就不信那位佛宗大德能忍心视而不见
谁敢比他惨
如果真有人敢比他和桑桑惨
他大概真的会让那些人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
山道上缓缓行来一位年轻僧人
那僧人面色黝黑
神情宁静从容
然而当他看到山道口处那辆看着残破不堪的黑色马车
和与传闻中完全不相像的大黑马
脸上的宁静从容顿时被打碎成无数片惊愕
然后落了一地
他走到马车前
隔窗看着宁缺
无奈开口
这如何瞒得过家师
家师又哪里是这等人
需要十三先生费这样的心思
肤色黝黑的年轻僧人法号观海
正是烂柯寺长老歧山大师的关门弟子
如今在寺中并没有具体职司
但辈份和地位却是极高
堪比主持
去年冬天
正是观海亲自前往长安城
把盂兰节的请柬递到了宁缺的手里
并且向他发出了挑战
宁缺在雁鸣湖畔静坐半日
终于想明白了某些事情
才回到南门道殿里与其一战
险险胜之
明缺对观海僧的印象很好
因为这位年轻僧人虽然性情坚毅
却极为温和可亲
而观海僧因为老师曾经问学于夫子
并且不断赞美感叹的缘故
对书院极为向往
对书院二层楼的弟子们也极为尊重
明雀走出马车
微笑的看着观海
果然是你们烂柯寺的地盘
我本想低调一些不打扰到你们
悄悄见了歧山大师把事情做完便离开
结果这样还是被你发现了
万海僧看着满是尘土的马车
苦笑道
您这哪里是低调便能形走
前些天收着神殿传书
知道您在途中遇到袭击
诶
师叔
你何时又破了境
观海僧忽然感觉到宁觉身上似乎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与去年冬天在长安城相遇时有极为明显的不同
隐约猜到真相
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在长安城这便说过
喊我师兄便是
观海僧犹豫片刻
听从他的要求
十三师兄
去年相见时你还在洞玄境内
怎的如此短时间竟破境而出
难道你又有何奇遇
身为佛门弟子
性情本就平和坚毅
更何况观海僧境界颇深
然而此时他的声音竟是有些微微颤抖
哪里有这么多奇遇啊
如果你时常能离开瓦山
走出烂柯寺
到世间找些人多打几架
涨境界也不是那么难的事嘛
观海僧看他的眼神羡慕而又有些敬畏
修行界都知道明缺入书院不过短短数年时间
结果如今便成了知命境的大修行者
实在是令人震惊无语
虽然被佛门年轻高手用这种眼神看着是极美好的享受
但是明缺现在没有什么时间和精神去慢慢体会
我提前写过一封信
你可看了
观海僧看了黑色马车一眼
看过
不知现在师嫂状况如何
这师嫂喊的极有道理啊
哎呀
请叶红鱼出手勉强镇压住了体内的阴寒气息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恶化
但这种事情越早解决越好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歧山大师啊
家师常年在寺后山中结庐静修
不见外客
呃
盂兰节大会不是马上就要召开了吗
过往年间的盂兰节大会
家师也都闭庐不与
便是这些年我随家师修行佛法
也是隔着庐门静明教诲听众
这话您缺眉梢微调
如果不见外客
那我来有什么意义啊
若真如此
那说不得只好强行闯山一见了
不过家师此次会出关一日
明缺正在向上挑的眉梢顿时平伏
他看着观海僧无奈开口
你是瓦山的和尚
并不是长安城瓦坊里的说书艺人
说话能不能不要喘这么大一口气啊
观海僧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家师出关之日在后天
十三师兄不如在寺中暂歇两日
虽说与书院无法相比
但还算有些风景可观
宁缺想着最近桑桑的病情算是稳定
而且在马车上便极攀风景
那么千里迢迢来一趟烂柯寺
确实也应该带她四处转转
至少要看清楚这座千年古刹长的什么模样
尤其是他身为书院弟子
又与简大家亲近
更应该去寺中那座墓前拜拜
如此也好
他想到一个问题
看着观海僧问
既然歧山大师隐居闭关多年
那为何今年盂兰节大会却能惊动他老人家呀
我知道中原诸国朝廷来此是为了商议荒人南下之事
各修行宗派或许为了冥界入侵的传说
观海僧不知道想到什么
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或许正是如此
宁缺明白
年轻僧人此时在想什么
现在都在传说我是冥王之子
那你现在站在我面前
怕还是不怕
观海僧的眼神回复宁静平和
看着他微笑
有甚可怕
宁缺见他神情不似作伪
不由有些不解
嗯 这是为何
观海僧向着西方合什躬身一礼
然后直起身来
认真的看着他
既然夫子肯收师兄为亲传弟子
那师兄怎么可能是冥王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