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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
过了半个小时
他要去卫生间
不得不再次走进客厅
然后
毫无悬念的
他看到王发财
坐在那里已经睡着了
咸水从嘴角垂下去
一直留到地上
像榕树心长出的气根
正向下探索
马上就要在地板上
安营扎寨了
他蹑手蹑脚的走进卫生间
怕把他吵醒了
他实在不忍心
看见他炸醒来时那种表情
好像猛地醒来却发现自己被绑到刑场上了
然后
他再从他身边悄悄经过
偷偷溜回房间
就让他一个人在那儿无边无际的打盹儿
有时候
他睡的过于投入
一个盹儿就栽到地上了
连气根
都不需要了
过了几天
他又讪讪的过来敲门
他打开一道缝
露出一只眼睛问
怎么了
他急促的笑着
嘴里的更加巨大
辽阔了
他躲避开他的目光说
我今天
买了瓶
很贵的红酒
你想不想
喝一点啊
他用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孔鄙视它
他想故伎重演
看来也不是惦记一天两天了
他忽然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另一个部分
另一个可怕的部分
好像在他身上还住着一只生物
这只生物
与他的胆怯他的懦弱
正是孪生兄弟
他残酷的告诉自己
他只不过
想睡它
这些天里
他用更多的玫瑰花
用几十本世界名著
临时搭建一只丑陋着船
好乘着这船
顺利游到他的床边
他大约觉得
他就直几只玫瑰花
和几十本打折的世界名著
另外
还得浪费他一瓶红酒
他简直是在替他明码标价
然后再跑过来
替他
盖戳验收
可是
如果连他
都不想和他睡觉呢
他会不会觉得更挫败
他的脸色惨白
双眼
却像烧着了一样聚精会神的瞅着他
好像他是他刚刚发现的一幅巨幅海报
这一海报上面只有他孤零零一个头像
想看不清楚都不行
王发财被他看的毛骨悚然
往后退了两步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冷笑
然后当着他的面
重重的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
久久
发出任何声音
好像王发财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疑心
他是不是已经去睡了
就在这时
他忽然听到客厅里
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一个男人
笨拙
丑陋的抽泣
接着
抽泣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简直要变成嚎啕大哭了
他僵直的靠墙站着
一动不动
似乎稍微一动一回头
就会被外面的王发才看到
他只觉得
有一种很酸涩的东西
正从他脚底下往上涌
这种酸性物质腐蚀着他
让他几乎有点站立不稳
他几次想把手伸出去
想打开那扇门走出去
可是终究
还是没动
他久久的
屹立在那个靠墙的地方
像被绑架在那里一千年了客厅里的哭声
渐渐小下去了
变得
断断续续
丝嘶缕缕
有那么一瞬间
他忽然有一种恐怖的冲动
他想像之鹰隼一样冲出去
再次挑开他那团伤口和那团伤口里的哭声
让他重新响亮起来
因为就在刚才
就在那一片哭声里
他忽然对他有一种
从未有过的怜悯和心疼
还夹杂着一种
奇异的满足
似乎
他是他的债主
今晚
他终于
讨债成功了
客厅里的哭声
终于停止了
异样的死寂像金属一样砸下来
砸得他
无处可逃
他终于推开门冲进了客厅
看见王发财
正在客厅里
收拾一只行李
他怔怔的
看着他收拾东西
最后
当他背起包准备出门的时候
他忽然在他身后大喊一声
王发财
你要去哪儿
王发才回过头来
他红着两只眼圈
看上去
粪外丑陋
丑露到了略带狰狞的地步
灯光
从他头顶上压下来
炸出了他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
只有那么一点点
好像
他是刚从童话里逃出来的小矮人
他看着他说
我我知道
你
不想看见我
我出去找个地方住
你一个人睡的时候
记得
把门关好了
说完他又往处走
他在他背后歇斯底里的又喊了一声王发财
王发才回过头时
他已经满脸是泪了
他一边哗花流泪一边对着他喊着
王发财
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
要没有
有
可是
你喜欢我的什么
我一直在想
如果那天走进你这屋子的
是另一个女人
你照样会喜欢他是不是
也就是说
你喜欢的其实并不是我
而是那个走进来的女人
其实
不管
是你还是我
在这人世间
都只不过是一只重置
我们都是些卑微的小人我
没有人会在乎我们的生死
今天我们活着
也许明天
我们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可是
我是真贪恋这世间的阳光呀
我觉得我就是每天什么都不做
只是躺在秋阳里
我就很满足了
所以
我总是拼命的想去爱我活在世上的每一天
去爱我遇到的每个人
你说的对
如果
走进这间屋子的
是别的女人
我也会去爱他
可是
走进这屋子的是你
所以我会去爱你
他终于把他们最上面的那层皮剥去了
他看到了裸落出来的
鲜血淋漓的窗口
鲜红鲜红的直往他眼睛里跳
他已经分不清
这伤口到底是在他身上还是在他身上
他先是
感觉到一阵剧痛
就像这伤口怯怯实实是长在他身上的
剧痛之后
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快感
一种受虐时
才会有的快感
似乎那伤口
越是鲜血淋漓他便越是过瘾这真相
他本来就知道
他流着泪
忽然就指着他的鼻子尖叫了一声
黄八蛋
你这王八蛋
他扔下包走过来抱住了他
他尖叫着
你走啊
你不是要走吗
然后他泣不成声的也抱住了他
他不住的说
你这王八蛋
居然要把我一个人扔下
你居然
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连你也不管我了
他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
像在哄一个梦魇中的婴儿
他一边拍打他一边说
我怎么会扔下你不管了
你这个傻孩子
也许
你的自由
就是被束缚
被一样东西紧紧的束缚着你才会感到自由
有的人
天生适合带着脚镣跳舞
你就是
他靠在他的肩膀上
久久抽泣着
抽
泣着
一年时间快过去了
他们仍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有时候
他们会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一样
牵着手散步
有时候又会像仇人一样
吵架
谩骂哭泣
后来王发才劝他出去找个工作
不为挣钱
但是可以改变心情
吕明月自己也早已厌烦这无所事事的生活
便临时找了一个工作
他去了一家小文化公司里给老板做秘书
当然
应聘的时候他仍然带来了他的所有证书
一本一本地给老板看了
最后还隆重补充了他的艺业博士学位他重点强调
不是他毕业不了
他只是想活得自由一点
老板
当场录用了她
老板叫王进
看不出年龄的一个男人
听有的员工说他五十了
还有的员工说
他已经六十了
只不过保养得很好
不过
有一次她进他的办公室时
他正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女孩
见她进来他慌忙把照片反过来
像是怕被人看见了
一两岁的小女孩
总不会是他的女儿吧
那就是
孙女
或外孙女了
想到这男人
居然也怕像女人一样
唯恐被看出年龄
他便觉得有些好笑
公司里
只有六个员工
其他几个都是二十来岁刚刚毕业的小孩无论是年龄上还是学历上
都让他觉得自己鹤立鸡群
同时
又让他觉得深受耻辱
在这公司里出没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
活像个没落的贵族不幸
流落到了民间相末
尽管他高高昂的头
还是能感觉到那几个小孩烟烟的目光
一有空就审视着他
好像
他们正在瞻仰
究竟什么是异业博士
或者
究竟
什么是老女人
而且
他觉得他们看的关键不是前者
一定是后者
他一遍又一遍的愤愤不平的想
倘若多年前
他本科毕业时就去找工作
也不至于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找不到吧
结果兜了一大圈
一大把年纪了
却和这样一堆小孩混在了一起
他便
尽量不和他们说话
免得知道他们正在窥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