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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巡逻兵们在一般情况下很少去想这些问题
他们像我们一样
很努力的活着
想活得更好
更幸福
更舒适
他们平时甚至意识不到胸中还有一股不轻易显现的情感
还有一条血脉的大河在心灵的土地上静静流淌
如果复员回家
他们也会很有兴致的打工挣钱
谈朋友
娶媳妇
像水滴融进大海一样
平凡的无法再平凡
看不出任何闪光点和过人之处
当命运的偶然把他们送到了生命禁区的巡逻路上
让他们感受到有一种叫做责任的东西时
他们几乎是凭凭着一种本能的力量
发疯般的爱着自己的国家与民族
他们的生命过程在这种时候放射出了绚丽的光芒
虽然他们在发光时经常感到一种轰轰烈烈燃烧的痛苦
众多的高原巡逻兵里
红旗拉府联指导员陈仲敏的命运让人挂心
五千米高的五府浪大板上
雪直呛人嗓子眼儿
没有谁敢迎着风睁开眼睛
贾双红说
知道不
那一年陈仲敏巡逻走到这儿的时候
他两岁半的娃没了
那一天正好是一九九二年的中秋节
悲剧总是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大自然游戏式的创造和毁灭着生命
陈仲敏的儿子陈小芹的离去
如同盛夏骤降大雪一样突然
一个月前
自认为没有尽到父亲职责的陈仲敏
为了建立父子之情
从喀什把妻子儿子接到了塔什库尔干的边防团部
陈小琴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立刻赢得了满院子人的心疼
谁见了都是抱起来对着小脸蛋儿用胡子又亲又扎
小琴咯咯的笑声成了官兵寂寞心头一直温馨的歌
大家都说
小琴太能了
长大了一定不是一个凡人
好的好的
好的
中秋节那天
小琴和另外一位孩子嚼着月饼拉着手偷跑出去玩
躲到一辆汽车后面捉迷藏
不料司机就在这时候来开车
为了打好方向
他把车先往后倒了一下
这一下把两个孩子全撞倒了
另一个孩子拍拍屁股爬了起来
陈小芹的脑袋却不偏不斜
正好搁在一块鸡蛋大的卵石上
当时就不行了
陈仲敏的妻子于希莹热好了牛奶出来找不到孩子
给邻居打个招呼就急着上班去了
等他被电话急招回来
孩子连眼都不睁了
头上绑着厚厚的纱布
没人敢给他说问题的严重性
他就以为是脑震荡引起的昏迷
不一会儿
孩子没气儿了
于希颖眼前一黑
忽悠一下倒在儿子的尸体旁
那个寄托了他全部希望与憧憬的小生命
还没有真正开始生活
就猝然而去了
所有这一切
陈仲敏全都不知道
他正在那个能冻死人的夏夜里
跋涉五府浪沟
背着十天的给阳走路
对每个巡逻兵都是沉重的负担
所以每到一个宿营点
他们都在地上挖个坑
把颠成碎块的馕饼埋进去
上面压上石头做记号
供返回时填饱肚子
如果找不到
就得饿上一天
不料这一天
黑熊把最后一个宿营点的食物刨出来吃了
留下一堆臭烘烘的熊食
兵们连饿带气恨了个半死
站在五千米大板上的陈仲敏意识到饥饿和严寒将在今晚威胁每个巡逻兵的生命
他努力爬向高处观察
想找一处避风的地方露营
这时候我们看清他黑紫脱皮的脸上带一副近视镜
牙齿上有黄斑
好像小时候喝过大量含氟的水
综合看
他是农民如生的模样
农民似的智慧和憨厚在他身上完美的结合着
陈仲敏终于找到一处被封的冰面
兵们扫清积雪
铺上皮大衣
让牦牛卧在身边挡寒气
缩成一团躺下了
半夜里
所有的人都筛起糠来
哆里哆嗦如同寒号鸟
一个新兵可能是想娘了
受不住了
哇的哭出了声
他一哭
别的兵跟上也吊泪
整个一夜征人尽望乡
陈仲敏哆哆嗦嗦站起来
努力把脸上冻僵的肌肉组合成笑的形状
同 同志们
在这种时
时候 哭着死
笑着生
也因为哭
哭是绝
绝望的表现
笑是
是希望的象征
也可能今晚不论哭笑都活不成
咱既然要当烈士
留一副难看的哭相
何如留一个个永恒的笑
笑脸
他大声命令
全体集合
跑步走
一二一
一二三四
向前 向前 向前
唱
兵们说
指导员
咱冻得话都说不成
还唱歌
陈仲敏说
咋不唱
不唱哪来热量
陈仲敏和兵们昂起瘦脸
上气不接下气
断断续续的大声唱道
向前 向前 向前
我们的队伍像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人民的希望
我们是一直不可战胜的力量
无人的雪山之夜
军歌在风声中时隐时现着
像一只受伤的鹰
挣扎着直冲苍天
是啊
我们可以流泪
可以叹息
可以受伤
可以死
却不可以被蔑视
不可以被打败
每隔两个小时
心里不踏实的陈仲敏都要挨个把兵们拉起来
逼他们跑步
让快凝固的血液加速流动
终于熬过了那个饥寒交迫的盛夏之夜
衣衫褴褛的巡逻队回来时
连长胡小军给全连下了死命令
谁敢把不幸的事告诉指导员就处分谁
连里摆下了丰盛的晚餐
有七八种罐头
还有鸡蛋
还有陈仲敏最爱吃的裤腰一样的宽面条
陈仲敏咽着口水
摩拳擦掌的喊了一声
猛劲谍
猛劲谍是陕西方言
放开了整的意思
陈仲敏吃的兴致勃勃
眉飞色舞
他说
狗日的吴伏浪
大阪想把鄂门困死冻死饿死
他不识字也得摸摸招牌
呃
陕西愣娃还就是个牛脾气
非给他唱唱对台戏不可
一抬眼
咋这饭堂里咋就没了人了
空空荡荡的
整座饭堂只剩一个他在那里大吃大嚼
咦
这吃饭不说话就吃得快
咱肚腹里还没感觉
大家伙就都吃完了
在空无一人的饭堂里吃完饭
一辆吉普车也在院里等他
说要赶快回团里报告情况
陈仲敏一想就要见到他的娃了
兴高采烈的笑
通讯员
上伙房走个后门
给我称二斤白糖给娃带上
喝奶子用
通信员哼哼唧唧
不想去团里也有
就不用带了
连长冲通信员演一横
去 带上 带上
通信员去了
半晌才提二斤白糖过来
手里还捏一封信
指导员
这信路上你别看
回家再看
陈仲敏哈哈一笑
你小子还给我玩花呼哨
有啥事你说就是了
还神神叨叨弄封信
揣上信
他拱进车里走了
留下一帮木呆呆的兵站在暗淡的雪地里
来接他的是官吏股长
陕西老乡鼓长
看他太高兴
心想烧红的铁锅猛的放到冷水里一定会炸
得先给他降降温
鼓长说乡长
你得有点思想准备嘞
咋娃轿车撞了一下
撞了哪大
是胳膊还是腿
你快说
是是是
鼓掌
一下没忍住
哽咽了
陈仲敏一米七五的个子
一出溜就瘫在了北京吉普的车座下面
这时候他才想起种种异常
连长躲躲闪闪的目光
全连都逃避的饭堂
通信员不愿去找白糖
他想起了那封信
忙哆哆嗦嗦掏出来看
指导员
人们都说好人一生平安
你是好人
可是灾祸为啥偏偏降到你身上
这几天连里的同志都很难过
又不能给你说
所以大家都躲着你
小琴在连里住过
全连都爱她
今天付上一百元钱
算是我对她的怀念
团部到了
陈仲敏觉得自己已经把气力使劲了
胳膊和腿沉得抬不起
几个人搀不下来他
团长李佩栋对着他大声喊
陈仲敏
陈仲敏
我是团长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那你先下来
孩子走了
你要哭就大声哭吧
陈仲敏身子动了动
踉踉跄跄爬出车子
咬紧牙走进了作战室
他立正站好
向团长
政委报告
今年夏天
山上的雪特别大
我们走了九天九夜
边境无异常
人员无伤亡
泪水沿着他脱了皮的脸磕磕绊绊的滚下来
他哽咽着使劲吸着气
不叫自己哭
团长看不下去
好兄弟
你啥也别说了
你哭吧
哭了心里好受点儿
我经常给你们讲
我最喜爱的一句话是
相见时难别亦难
咱守边防的兵
跟爹娘
跟媳妇儿
跟孩子
跟战友
都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呐
分别的时候
真不敢保证下一次就能见上
咱这房后的坡上
已经躺了二十八个弟兄了
咱说不定那一天也就睡在那儿了
想开
陈仲敏终于没有哭出声
他说
团长
别劝我了
我能想开
谁也不怨我命苦
他踉踉跄跄的回家属院去了
不久
他屋里传来电视机的爆裂声和女人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