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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8集。
弥散人间,
光与雾三后来一路上都是骂骂咧咧的斗嘴,
能把那个曾经知书达理小声小气的女人逼到这一步的,
也只有自己了,
她教的那帮笨孩子都没有自己这么厉害,
哼哼,
永青出征之计划危险重重,
余与其手足之情不能置身事外。
此次远行出川四路,
过剑阁,
深入敌方腹地,
九死一生。
前日与妹争吵,
实不愿在此时牵累旁人,
然余一生孟浪能得妹青睐,
此情铭记在心,
然余并非良配,
此信若然寄出你我兄妹,
或天隔一方,
然此兄妹之情,
天地可鉴。
余为华夏军人。
盖因十数年间女真势大残暴,
欺我华夏,
而武朝蒙昧,
难以振作。
十数载间,
天下死人无算,
幸存之人亦身处炼狱。
其中凄惨情状难以记述。
吾等兄妹遭逢乱世,
乃人生之大不幸,
然抱怨无用,
只得为此献身。
余出征在即,
唯汝一人,
为心中记挂。
余此去,
若不能归返。
妹当善自珍重往后人生。
他笔迹潦草,
写到这里倒是越来越快。
又加了不少要人找个知书达理的文人好好过日子的话语。
到得停下笔来,
两张信纸上了了草草,
补补画画,
一塌糊涂。
重读一遍,
也觉得各种词不达意。
例如前头,
前头说着一生孑然并无牵挂,
哎,
潇洒的不得了啊,
后头又说什么唯汝一人心中记挂,
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而且感觉有点儿娘娘腔啊,
后半段的祝福也是,
会不会显得不够真诚啊?
动笔之前只打算随手写几句的,
划了几段之后,
也曾想过写完后再润色重抄一遍。
但写到之后,
反而觉得有些累了。
出征在即,
这两天他都是各家拜访,
晚上还喝了不少酒。
此时困意上涌,
干脆不管了,
纸张一折,
塞进信封里,
最好当然是寄不出去。
他心里想,
这天夜晚便又梦到了几年前从小苍河转移途中的情景。
他们一路奔逃,
在大雨泥泞中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后来她在和登当了老师。
他在总参任职,
并没有多么刻意的寻找,
几个月后又互相见到他,
在人群里与她打招呼,
随后跟旁人介绍这是我妹妹。
抱着书的女人脸上有着大户人家知书达理的微笑,
只在没有旁人私下里相处时,
她会撕掉那面具,
颇不满意的抨击他的粗鲁浮浪。
书信跟随着一大堆的出征遗书被放进柜子里,
锁在了一片黑暗而又宁静的地方。
如此大概过去了一年半的时间,
5月,
信函被取了出来。
有人对照着一份名单。
哟。
这封怎么是给?
信函辗转两日,
被送到了此时距离张村不远的一处办公室里。
由于处于紧张的战时状态。
被借调到这边儿的名叫雍锦柔的女人收到了信函。
办公室中还有李师师、
元锦儿等人在。
眼见信函的样式,
便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都沉默下来。
西南战事以胜利告终的5月,
华夏军中举行了几次庆祝的活动,
但真正属于这里的氛围并不是慷慨激昂的欢呼。
在繁忙的工作与善后中,
整个势力当中的人们要承受的还有无数的噩耗与随之而来的哭泣。
这些天来,
那样的哭泣人们已经见过太多了。
当然,
雍锦柔接到这封信函则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也能让人心存一分侥幸。
这几年的时间,
作为雍锦年的妹妹,
本身知书达礼的雍锦柔在军中或明或暗的有不少的追求者,
但至少明面上她并没有接受谁的追求,
暗地里或多或少有些传言,
但他毕竟是传言,
烈士战死之后寄来遗书,
或许只是她的某位仰慕者单方面的行为,
如此一来,
至少少一个人受到伤害。
她们看见雍锦柔面无表情地撕开了信封,
从中拿出了两张墨迹凌乱的信纸来。
过得片刻,
她们看见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落下来,
雍锦柔的身体颤抖着,
元锦儿关上了门。
这师过去扶住她时嘶哑的哭泣声终于从她的喉间发出来了。
她们并不知道写下遗书的是谁,
不知道在此前到底是哪个男人得了雍锦柔的青睐。
但两天之后,
大概有了一个猜测。
从长沙回来述职的卓永青再回到张村后,
为死去的兄长搭了一个小小的灵堂。
这种私人的祭奠,
这些年在华夏军中通常从简,
顶多只办一天。
以为追悼毛一山,
侯武、
侯元顒等人相继赶了回来,
牺牲的是渠庆。
潭州决战展开之前,
他们在陷入一场遭遇战中,
渠庆穿起了卓永青的盔甲,
颇为显眼,
他们遭遇到敌人的轮番进攻,
渠庆在厮杀中抱着一名敌军将领坠落山崖,
一道摔死了,
雍锦柔到灵堂之上祭拜了,
瞿庆,
流了许多的眼泪,
日月交替,
流水悠悠,
这个5月里。
雍锦柔成为张村许多哭泣者中的一员,
这也是华夏军经历的无数悲剧中的一个。
此时,
兄长雍锦年已经去了成都,
筹备即将开始了一些新的事情,
锦而云、
竹师师等人过来安慰她一下,
卓永青也过来与她聊了渠庆,
事实上,
往日里她也常常安慰人,
但是待到事情真的降临下来,
她才明白这样的安慰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一开始的三天,
眼泪是最多的,
然后她便得收拾心情,
继续外头的工作与接下来的生活了。
从小苍河到现在,
华夏军常常遭遇各种的噩耗,
人们并没有沉湎于此的资格,
此后只是偶尔的掉眼泪,
但过往的记忆在心中浮起来时,
酸楚的感觉会真实的翻涌上来,
眼泪会往外流,
世界反倒显得并不真实。
就如同某个人死去之后,
整片天地也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的撕走了一块儿,
心里的空洞再也补不上了。
她并非少女,
很久以前的过往,
她曾经有过一段父母之命的短暂婚姻,
对方是个体弱的书生。
成婚不久便死去了。
那时候的她只是觉得茫然啊,
但并没有如今这种心被挖走一块儿,
留下漆黑空洞的感觉。
每天早晨起来得很早,
天没亮,
她便在黑暗里坐起来,
有时候会发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渠庆是个可恶的男人,
写信之时的怡然自得让她想要当着他的面儿狠狠的骂他一顿,
跟着宁毅学的白话愚蠢之极,
还回忆什么战场上的经历,
写下遗书的时候,
有想过自己会死吗?
大概是没有认真想过的吧,
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他在黑暗里抱着枕头一直骂,
还故意提什么前日里的争吵。
他写信时的前日,
如今是一年半以前的前日了,
他为卓永青提了个九死一生的意见,
然后自己过意不去,
想要跟着走。
可能有危险,
这也没有办法。
他记得那时候他是这样说的,
可他并没有阻止他呀,
他只是忽然被这个消息弄懵了,
随后在慌张之中暗示他在离开前定下两人的名分。
他拒绝了,
在他看来简直有些洋洋得意。
拙劣的暗示与拙劣的拒绝之后,
他恼羞成怒,
没有主动与之和解。
对方在动身之前每天跟各种朋友串联喝酒,
说豪迈的诺言,
爷们儿的不可救药。
他于是也靠近不了蠢货,
又是微熹的清晨,
喧嚣的日暮。
雍锦柔一天一天的工作生活,
看起来倒是与旁人无异。
不久之后,
又有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追求者过来找他,
送给他东西,
甚至是提亲的。
我当时想过了,
若能活着回来,
便一定要娶你。
那些人他都一一予以了拒绝。
如果故事就到这里,
这仍旧是华夏军经历了千万悲剧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6月初五,
他下班的时候,
在张村前方的岔道上看见了正背着包裹风尘仆仆的与几个相熟的军属大妈喷口水的老男人,
我怎么会死啊,
瞎说,
我抱着那个混蛋是摔下去了啊,
脱了盔甲顺着水走啊,
啊,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哎,
人家村子的人不知道多热情,
知道我是华夏军那好几户人家女儿就要许给我,
哎呀,
我去,
哎,
那当然是黄花大闺女了。
哎,
有个整天照顾我的我我渠庆那是正人君子,
对不对?
雍锦柔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眼泪又往下掉,
一旁的师师等人陪着她。
道路那边儿,
似乎是听到了消息的卓永青等人也正奔跑过来,
徐静挥手跟那边打招呼,
一位大妈指了指他身后,
渠庆才回过头来,
看到了靠近的雍锦柔。
哎哎,
没。
啪的一声。
雍锦柔一巴掌就挥过来了,
打在渠庆脸上。
这巴掌声音清脆,
一旁的大妈们那嘴巴都变成了圆形,
也不知道当劝不当劝。
师师在后面挥挥手,
口中做着嘴型。
没事没事没事的,
你你打我干嘛呀。
挨了耳光后,
渠庆才把对方的手给握住了。
几年前的时候,
他也打过雍锦柔两巴掌,
但眼下的自然是没法还手的。
你没有死,
雍锦柔的脸上有泪,
声音哽咽。
渠庆张了张嘴,
啊,
我,
我没死啊,
我呀,
你没死,
你寄什么遗书过来啊?
雍锦柔大哭,
一脚踢在了渠庆的小腿上,
啊,
寄遗书,
遗书。
渠庆脑子里大概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儿了,
脸上罕见的红了红,
哎呀,
那个哎呀,
我没死,
不,
不是我记得你,
哎哎,
不对啊,
是不是?
卓永清这个王八蛋说我死了?
卓永青已经奔跑过来,
他飞起一脚想要踢渠庆的,
你他娘的没死啊,
但由于看见渠庆和雍锦柔的手,
这一脚便踢空了,
毛一山也跑了过来,
一脚将卓永青踢得滚了出去。
你他娘的骗老子,
哼,
卓永青抹着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兄弟重逢,
原本是要抱在一起甚至扭打一阵的,
但这时候才注意到了渠庆与雍锦柔握在空中的手。
夕阳之中,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灵活起来,
雍锦柔流着眼泪,
渠庆原本稍稍有些脸红,
但随即握在空中的手便决定干脆不放开了。
两个人呢,
终于决定要成。
行了6月15,
终于在成都见到了宁毅的李师师,
与他说起了这件有趣的事。
这是在华夏军最近经历的无数悲剧中,
她唯一知道的,
变成了喜剧的一个故事。
6月13的下午,
成都大东市新泉客栈。
于和中坐在3楼临街的雅间之中,
看着对面着青衫的中年人为他倒好了茶水,
连忙站了起来,
将茶杯接过。
有劳严先生。
坐。
于先生来此数日,
休息得可好?
倒茶的青衫,
中年样貌端方,
笑容和煦。
身上有着让人心折的儒生气度。
这人名叫严道纶,
乃是洞庭一带颇有名望的乡绅领袖。
这些年,
在刘光世帐下,
专为其出谋划策,
深得那位文帅的信任。
月前,
便是他招了在石首任刀笔吏的于和中入幕。
随后卓其来到西南的西南华夏军击败女真之后,
对外宣布广开门户,
被称作文帅的刘光世刘将军反应最为迅速。
文武代表各派了一队人,
当即便往成都来了。
内里的说法颇为大气,
那位宁立恒治军有一套,
看看总是无妨嘛?
过去武朝仍讲究道统时,
由于宁毅杀周喆的血仇,
双方势力间纵然有无数的暗线交易,
明面上的来往却是无人敢出头,
如今自然没有那么讲究。
刘光世首开先河,
被一部分人认为是大气睿智。
这位刘将军以往便是各路武将中朋友最多、
关系最广的。
女真人撤走后,
他与戴梦微便成为了距离华夏军最近的大势力。
此时的戴梦微已经挑明了与华夏军不共戴天的态度,
刘光世身段柔软,
却算得上是识时务的必要之举。
有了他的表态,
即便到了6月间,
天下势力除戴梦微外,
也没有谁真正出来谴责过他。
毕竟华夏军才击败女真人,
又声言愿意开门做生意,
只要不是愣头青,
这时候都没必要跑出去出头。
谁知道未来要不要买他点儿东西呢?
于和中并不在明面上的出使团队里,
他自得了命令后,
随着行商的队伍过来。
出发时,
严道纶与他说的任务是暗中搜集有关华夏军的真实情报,
但过来之后则大概猜到情况不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