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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言卜家夫妇
且说贾芸赌气离开了母舅家门
一径回归旧路
心下正自烦恼
一边想
一边低头只管走
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
把贾芸唬了一跳
听那醉汉骂道
瞎了眼睛了碰起我来了
贾芸忙要躲
早被那醉汉一听见是熟人的语音
将醉眼睁开看时
见是贾芸
忙把手松了
趔趄着笑道
原来是贾二爷
我该死我该死
这会子往哪里去
告诉不得你
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
不妨不妨
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
我替你出气
这三街六巷
凭他是谁
有人得罪了我近金刚倪二的街坊
管教他人离家散
老婆
你且别气
听我告诉你这缘故
说着
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
倪二听了大怒道
要不是令舅
我便骂不出好话来
真真气死我倪二
也罢
你不用愁烦
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
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
但只一件
你我做了这些年的街坊
我在外头有名放账的
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
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
怕低了你的身份
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
若说利钱重
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
也不用写文约
若说怕低了你的身份
我就不敢借你了
自走开
一面说
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
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
却因人而使
颇颇的有侠义之名
若今日不领他这个情
怕他臊了
倒恐生事
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倒也罢了
想毕
笑道
老二
你果然是个好汉呢
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啊
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结交的都是些有胆量有作为的人
向我们这等无能为的人你倒是不理
我若和你张口
你岂肯借给我啊
今日既蒙高情
我怎敢不领啊
哦
我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
好会说话的我却听不上这话
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
如何又放账给他
使他图赚的利钱
既把银子借与他
图他的利钱
便不是相与交结了
闲话也不必讲
既肯青目
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
你便拿去置买东西
你要写什么文气
趁早把银子还我
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
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
一面笑道
好好好
我便不写罢了
有何着急的
这才事了
天色黑了
也不让茶让酒
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
你尽去回去吧
我还求你带个信
与舍下
叫他们早些关门睡吧
我不回家去了
倘或有要紧事
叫我们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
一面说
一面趔趄着脚去了
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
心中也是十分罕希
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
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
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么处
心内犹豫不决
忽又想到
不妨
等那件事成了
也可加倍还的
想必
一直走到个钱铺里
将那银子称了称
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
贾芸见倪二不撒谎
心下越发欢喜
收了银子
来至家门
先到隔壁
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
方回家来
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
见他进来便问哪里去了一日
贾芸恐他母亲生气
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
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来着
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
他母亲说
已吃过了
给你留了饭在那里
叫小丫头拿过来与他吃
那天
已是掌灯时候
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
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
大香铺里买了冰
舍
便往荣国府来
打听贾琏出了门
贾芸便往后面来
到贾琏院门前
只见几个小厮
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
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
先别扫
奶奶出来了
贾芸忙上去笑问
二婶子往哪里去啊
老太太叫
想必
是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
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
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
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的抢上来请安
凤姐连正眼也不看
仍往前走着
只问他母亲好
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
只是身上不大好
倒时常记挂着婶子
要来瞧瞧又不能来
可是会撒谎
不是我提起他来
你就不说他想我了
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面前撒谎
昨晚上还提起婶子来
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
亏婶子好大气竟料理的周周全全的
要是差一点的
早累得不知怎么样了呢
凤姐听了满面是笑
不由得便止了步
问道
怎么好好的你娘两个在背地里嚼起我来
有个缘故
只因我有个极好的朋友家里有几个钱
现开香铺
只因他身上捐了个通判
前儿选了云南不知哪一处
连家眷一起去
他收了香铺也在这儿不开了
便把账物攒了一攒
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
像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了亲朋
他就一共送了我四两冰片赐两麝香
我就和母亲商量
若是转卖
不但卖不出原价来
而且
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做什么
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
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的就挺折腰了
若说送人
也没个人
配使这些啊
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的转卖了
因此
我就想起婶子来
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
别说今年贵妃进了宫
就是这个端阳节下
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的用呢
因此
想来想去
只孝顺婶娘才合适啊
方不算
糟蹋了这些东西
一边说
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
采买香料
药饵的时节
忽见贾芸如此一来
听这一篇话
心下又是得意又是喜欢
便命丰儿
接过芸哥的来
送了家去交给平儿
看着你这样只好歹怪到你叔叔常皮你
说你说话也明白
还有见识
贾芸听这话入了港
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
原来叔叔也曾提过我来
凤姐见问
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话
便忙又止住
心下想到
我如今要告诉他的话
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
被得了这点香
就回起他管事
今先别提这事
想毕
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
都隐瞒的一字不提
随口说了两句淡话
便往贾母那里去了
贾芸也不好提的
只得回来
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
贾芸吃了饭便进来
到贾母那边
仪门外
挤散摘三间书房里来
只见茗烟
锄药两个小厮下象
为夺车正拌嘴
还有引泉
扫花
挑云
伴鹤四五个人
在房檐上掏小雀玩
贾芸进入院内
把脚一跺
说道
猴头们淘气
我来了
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
贾芸进入房内
便坐在椅子上问
这宝二爷
没下来
今儿总没下来
二爷说什么
我替你少段少团句
说着便出去了
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
有一顿饭功夫
还不见来
再看看别的小厮
都玩去了
正自烦闷
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
哥哥
贾芸往外瞧时
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
生的倒也细巧干净
那丫头见了贾芸
便抽身躲了过去
恰值鸣烟走来
见那丫头在门前
便说道
好啊正抓不着个信儿呢
贾芸见了明烟
也就赶了出来
问怎么样了
鸣烟道
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出来
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
好姑娘
你进去带个信儿
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那丫头听说
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了
下死眼把贾芸盯了两眼
那贾芸说道
哎
什么廊上廊下的
你只说
是芸儿就是了
半晌
那丫头冷笑了一笑
依我说
二爷竟请回家去吧
有什么话明儿再来
今儿晚上得空我回了他
这是怎么着
他今儿也没睡中觉
自然吃的晚饭早
晚上他又不下来
难道
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
不如家去
明儿来是正经
便是回来有人带信
那都是不中用的
他不过是口里答应着
他那么功夫给你带信儿去呢
都给带呢
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
待要问他的名字
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
只得说道
这话倒是
我明儿再来
说着便往外走
凝烟道
我倒茶去
二爷吃了茶再去
贾芸一面走
一面回头说
不吃茶了
我还有事呢
口里说话
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