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一个偏僻宅院,
正是当年王启年用几百两银子买的那一间,
范闲迳直走了进去,
在最里间那个房间里搬了个椅子坐下来,
沉默地看着对面那个枯干老头儿。
王启年苦着脸说道。
哎,
子越在外面辞行,
他明天就去北齐,
沐铁那家伙不敢接一处。
范闲挥手止住,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事情,
您去找言大人也好啊,
下官又不擅长这个,
再说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呀,
王启年哭丧着脸说道。
范闲瞪了他一眼。
何罪之有?
又不是我们搞的破事儿。
王启年害怕地看了他一眼,
心想就算不是灭九族,
可是自己知道了那件事儿,
如果让宫里的人知道了,
自己这个监察院双翼就算再能飞,
只怕也是逃不过死路一条。
范闲温和一笑,
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你是我最最信任的人,
再说了,
我的事你都清楚,
随便哪件都是掉脑袋的事儿,
还怕多这一件儿?
王启年忽然很后悔,
从北齐回来后,
自己就应该按照小范大人和院长的意思马上接手一处,
而不是又回到小范大人身边重掌启年小组。
那样的话,
自己一定看不到那个瞎了眼都不该看到的箱子,
一定听不到那个聋了耳朵都不该听到的秘闻。
有人在查陈园淡雪中,
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披着一件厚厚的裘氅,
看着园子里那方水面上渐渐凝结的冰渣,
微笑着说。
查的很巧妙,
藏的也很深。
不过还不能确认是什么人。
费介看了院长大人一眼,
摇头说道。
离预定时间还有3个月,
希望不要出麻烦。
不知道那个疯姑娘是不是查觉到了什么。
陈萍萍叹了口气。
不过小姐说过。
能压死一个骆驼的,
亡往只在那最后一根稻草。
我呀,
也活不了几年了,
这根草必须赶紧放上去。
费介沉默地看着轮椅上的老头儿,
他知道陈院长对自己的身体有足够清醒的认识,
以致于他想安慰些什么,
话也说不出口来。
监察院是当年庆国新生事物中最黑暗的一个部分。
真正能够了解大部分历史,
查知陈萍萍心意的,
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了这位用毒的大宗师一个人。
年中。
陈萍萍加重语气,
着重说了一下时间。
你离开京都以后就不要回来了。
我知道你这辈子全天下都去过,
就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坐海船去那些洋人的地方去看看他们的药物是怎么做出来的。
既然你有这个愿望,
那还是早点儿去吧。
费介暂时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
以自己曾经在军中发挥过的作用,
宫里那件事情根本不可能影响到自己。
而院长大人会催促自己离开庆国坐上海船,
是想在事情大爆发之前,
让自己去完成人生理想,
让自己脱离那件事情。
他虽然老了,
可依然是有理想的。
本来早就该去了,
只是收了个学生,
总有些记划。
去吧。
陈萍萍很诚恳地说。
人活一世啊,
喜欢做什么就去做。
不然等到老了,
跛了,
便是想走也走不动了。
我虽然不相信神庙所说的报应,
但你这一生,
手底下不知杀死了多少人,
总会惹人注意。
三个用毒的老家伙里面,
肖恩已经死了,
听说东夷城那位也忽然得了怪病,
现在就剩下你这一个了,
你可得活下去啊。
费介沉默半晌后问道。
听你的,
年中我就去东夷城出海。
陈萍萍看了他一眼,
有些疲惫地笑了笑。
为什么不肯从泉州走啊?
你现在的地方有以前的味道,
我不喜欢回忆过往。
二者既然是我单身出海,
我也不想陛下或者范闲知道我去向。
陈萍萍点了点头。
费介是监察院里一个很特殊的角色。
三处的职事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辞了,
如今应该算做是院里的供奉一类。
三处如今的头目是他的晚辈,
提司范闲是他的学生。
在这么多年里,
他都是陈萍萍的臂膀、
伙伴和好友。
所以他在院里很超然,
虽说那个方正建筑的地下室里依然为他保留了一个负责药物试研的空室,
但他很少去那里。
他日常配制药物、
薰焙毒剂的工作都是放在京都一角的某个院子里,
这个院子便是一个独立的研究部门,
一应经费当然是由监察院划拨,
而相应的下人和学徒也都有监察院的身份。
一代用毒大师的研究成果自然相当珍贵。
不论是军方需要的箭毒,
还是王公贵族后院儿里争风吃醋、
杀人灭口所需要的毒剂,
都是人们流口水的对象。
然而,
这个院子的防备并不如何森严,
因为费介的凶名毒名在外,
包括北齐、
东夷的敌人以及庆国内部的权贵们,
都没有那个胆量去院中扮小偷。
谁知道费介在院子里养了什么毒虫,
撒了什么毒粉呢?
服侍费介的学徒和下人们自然不担心这个,
他们身上都佩戴着解毒丸子,
就算误服之后也不会有生命上的危险。
不过,
费介这个院子里的人们经常有经济上的危险。
因为研制毒物、
采购世间难见的原材料,
总是需要大笔的资金。
而前些年内库产出不足,
监察院有时调拔资金不及。
费介在做试验的时候却是不肯等待,
于是学徒们的月饷经常被扣,
而事后费介往往又忘了补发,
学徒们又不敢张嘴去要,
所以他们的生活过的并不怎么如意。
猫有猫道,
鼠有鼠道,
只要是为庆国服务的庞大机构中的一员,
人们总是会找到各式各样的办法去捞外快,
去充实自己的荷包。
院里的学徒们也不例外,
他们所倚仗的就是自己对毒物的了解。
虽然他们不敢进那个小屋子,
将费先生珍视的成果拿出去卖掉,
可是一些并不怎么起眼的小玩意儿却成了他们的敛财之道。
在这十来年里,
遍布天下的杀手大妻、
二奶们都通过不同的渠道分享着监察院的毒物,
同时金钱也往这里汇来。
只是卖毒的危险性太大,
谁也不知道这毒药会卖到什么地方去,
所以后来学徒们开始偷费介的药方子出去卖。
一开始的时候,
生意并不怎么好,
因为没有多少人敢用费介开出来的药,
直到范闲以费介亲传弟子的身份在皇宫里自疗己伤。
后来,
范若若承袭了兄长技艺,
开始到太医馆讲课,
费介大人治病的本事才真正的得到了市场的承认,
卖药好,
安全无后患。
在五六个月前,
费介身边的一位学徒便曾经卖出去一个药方,
而且这个药方为他带来了极大的金钱好处。
他把这方子卖给了京都出名的回春堂,
而且卖的时候格外小心,
没有在方子上泄露半点线索,
也没有露出面容给对方看到,
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已。
在4个月前,
这名学徒忽然患了重病。
或许是长年接触毒物而被感染了,
几番治疗无效在床上咯血死去。
而在那名学徒死之前,
回春堂就已经凭借那个药方成功地研制出了第一粒药丸。
在某个实验品的身上确认了疗效后,
回春堂的老掌柜极其英明地将这种药的存在变成了回春堂最大的秘密,
然而却根本没有发现那个药的副作用,
他知道京里很多王公贵族需要这种药,
这是回春堂在京都大展手脚的凭恃。
那位老掌柜当然不会傻到让药方泄露出去,
而只是通过隐秘的关系送了一颗给背后的东家。